沈知微又在碎丹了

沈知微又在碎丹了。这是第几次？三千次？三万次？她记不清了。

心魔幻境中的时间像被打碎的琉璃盏，碎片折射出同一个夜晚，永无止境地循环。大雪。

总是大雪。药宗覆灭那夜的雪下得格外慷慨，仿佛要把整个世界的白都倾倒在这座山上。

丹房门口，谢无妄倒在那里，浑身是血，像一幅被朱砂胡乱泼洒的墨画。他的剑断了，

半截插在雪地里，另外半截不知所踪。沈知微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她会跑过去，

跪在他身边，手指颤抖地探他鼻息——还有气，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然后她会笑，

笑得眼泪掉下来，混着雪水砸在他脸上。我能救你。她会说，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谢无妄，我能救你。接着是碎丹。药宗圣女的药灵根生于心脉，金丹即是命脉。

她要剖开自己的胸腔，把那颗温养了十八年的金丹挖出来，一分为二——一半塞进他嘴里，

一半捏碎了敷在他伤口上。每一次碎丹，疼痛都新鲜如初。每一次碎丹，

她都在等他睁开眼说那句话。知微。两个字。她等了三百年的两个字。可每一次，

就在他嘴唇翕动、即将发出声音时，幻境重置。大雪倒流回天上，鲜血缩回伤口，

她碎开的金丹重新拼合，飞回胸腔。然后一切从头开始。沈知微以为自己会疯。

但三百年过去，她反而越来越清醒。清醒地知道这是化神劫的心魔，

清醒地知道自己困在了执念里，清醒地知道自己必须等他来——等真正的谢无妄，

那个已经半步飞升的剑修，来渡她出幻境。他会来的。她对着丹房檐下的白鹤说话，

今日该来了。白鹤通人性，是她某次循环中从雪地里救下的。那时它翅膀断了，

她用药草给它包扎，它便留下来不走。她给它取名无妄，每日对着它自言自语。你说，

他还会记得我吗？她抚摸鹤羽，三百年了，剑宗首徒谢无妄，身边该有新人了吧。

鹤不回应，只是用长长的喙轻啄她掌心。今日的循环有些不同。沈知微碎丹后，

没有立刻昏过去。她强撑着，看着谢无妄苍白的脸，等着。等了很久，久到雪停了，

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久到她觉得这次或许真的不一样——他睁眼了。沈知微心脏骤停。

三百年，三万次循环，这是第一次，他在碎丹后睁眼。他的眼睛还是那样，

深得像没有星星的夜空。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血涌出来。黑色的，带着内脏碎片的血。

她俯身去听。耳朵贴在他冰冷的唇边。他说——走。不是知微。不是别走。

是走。沈知微愣住了。她花了三百年构建的记忆开始崩塌。不对，不是这样。

那夜他明明说了知微，她明明听见了——鹤突然发出凄厉的鸣叫。沈知微抬头，

看见幻境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金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像倒悬的瀑布。瀑布中有人影坠落，

黑衣猎猎，剑气冲霄。真正的谢无妄来了。他落在雪地上，脚步踉跄了一下。三百年不见，

他变了，又好像没变。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只是更深邃了，像被岁月凿刻过的山岩。

他怀里抱着什么——一卷红色的帛书，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符文。沈知微的心脏疯狂跳动。

她站起来，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谢无妄看见她，瞳孔骤然收缩。他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红帛书，又抬头看她，

眼中闪过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知微。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来接你出去。沈知微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你来晚了。她说，谢无妄，

你来晚了三百年。谢无妄沉默。他展开那卷红帛书——婚书。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另一个名字：阿芜。同命契。他解释道，声音平静得不自然，

以婚契为引，可破心魔幻境。你随我签下这婚书，我便能带你出去。

沈知微看着那个陌生的名字，笑了：阿芜是谁？我的道侣。谢无妄说，

目光没有躲闪，剑宗弟子，与我相伴百年。相伴百年。沈知微咀嚼着这四个字，

觉得心口的旧伤又开始疼了。原来三百年等待，等来的是他携新欢来渡

她——用一纸婚书，把她从心魔中拽出去，然后呢？做他的妾？还是看着他与别人双宿双飞？

鹤突然展翅飞起，绕着谢无妄盘旋，发出焦躁的鸣叫。谢无妄抬头看鹤，

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这鹤……我养的。沈知微说，取名无妄。

谢无妄浑身一震。他伸手想碰鹤，鹤却躲开了，落回沈知微肩头，用头蹭她的脸颊。

第一次两难。沈知微轻声说，更像自言自语，助他飞升，还是拉他共沉沦。

谢无妄没听清：什么？沈知微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爱了三百年、等了三百年、念了三百年的人。他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她可以扑进他怀里，哭诉这三百年孤寂，控诉他为何来得这样迟。她可以签下那纸婚书，

哪怕是以阿芜的名义，先出去再说。或者——她可以用幻境之力困住他。

这里是她的心魔，她的领域。她可以让他永远留下，陪她在这雪夜循环，直到天荒地老。

两种选择，两条路。沈知微选了第三条。她抬起手，

掌心凝聚出幻境的本源之力——三百年的执念，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不甘。

力量在她手中旋转，化作一个光球，光球中倒映出无数个雪夜，无数个碎丹的瞬间。

谢无妄。她说，你该飞升了。然后她将光球推向他。谢无妄想躲，

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光球没入他胸口，幻境开始剧烈震荡。天空的裂缝扩大，

金光如潮水般涌入。不——谢无妄嘶吼，知微，跟我走！沈知微只是笑。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抚摸他的脸——真实的触感，温热的皮肤，不是幻境造物。三百年了，

她终于碰到他了。好好待她。她说，你的阿芜。然后她用力一推。

谢无妄被推出幻境。在离开的最后一瞬，他肩上的鹤突然化作一缕剑光，缠上沈知微的手腕。

剑光温热，带着熟悉的气息——那是谢无妄的剑气。沈知微愣住了。

她低头看手腕上缠绕的剑光，突然明白了什么。原来……她喃喃道，你一直在。

鹤不是幻境造物。是谢无妄每年放入幻境的一缕剑意。他寻不到她的魂魄，

只能以这种方式陪她，却穿不透她执念织就的茧。沈知微笑着捏碎剑光。剑光四散，

像碎裂的星辰。够了。她说，三百年，够了。幻境在她身后崩塌。

她看见谢无妄跪在现实世界的半空，怀中婚书燃起青烟——那是她拒绝被拯救的证明。

她看见他仰头嘶吼，却听不见声音。她看见他身侧站着一个少女，白衣胜雪，正伸手扶他。

那就是阿芜吧。沈知微想。真年轻，真干净，像她十八岁时的模样。幻境彻底关闭。

沈知微跌坐回大雪中，丹房前，谢无妄的尸体旁。循环又要开始了。但这次不一样。

心魔反噬来了。第二幕金丹。疼痛是从骨髓深处开始的。像有千万根针在扎，针上淬着火，

烧得她每一寸经脉都在尖叫。沈知微蜷缩在雪地里，咬破了嘴唇才没喊出声。

她知道这是什么——拒绝同命契的代价。心魔幻境本就是执念所化，她强行送走执念的对象，

幻境便会反噬宿主。也好。她惨笑，灰飞烟灭，总比永世循环强。但有人不让她死。

一只手搭上她的额头。冰凉的手，带着淡淡的药香。沈知微睁开眼，看见一张脸——她的脸。

十八岁的她，眉眼稚嫩，眼神清澈，穿着剑宗弟子的白衣，腰间挂着谢无妄的剑穗。

你是谁？沈知微问，其实心中已有答案。少女蹲下来，歪头看她，眼神里有无辜，

有好奇，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我是阿芜。她说，或者说，我是你碎裂的金丹。

幻境崩塌后露出了内核——一个纯白空间，没有雪，没有丹房，只有无尽的虚无。

阿芜就站在虚无中央，身后漂浮着无数金色光点，每一粒光点都散发着沈知微熟悉的气息。

那是她金丹的碎片。他养了我三百年。阿芜轻声说，手指轻点，一粒光点飞到她掌心，

用剑气温养，用灵药浇灌，用他的精血喂养。他说，要让我成为『新的沈知微』。

沈知微撑着坐起来，盯着阿芜看。越看越心惊——不只是容貌，连气息、灵压，

甚至一些小动作，都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要造一个我？

阿芜笑了，笑容里有不属于这张脸的沧桑：因为他欠你一条命啊。沈知微，你碎丹救他，

他活下来了，还修到了半步飞升。可你呢？魂散九幽，困在心魔里三百年。他过不去这道坎。

所以他就造了你，来替代我？替代？阿芜摇头，不，是『复活』。

同命契婚书不是真的要娶我，是要以婚契为桥，把你的魂魄从心魔中拽出来，

注入我这具『身体』里。然后，你就重生了。沈知微浑身发冷。

她终于明白谢无妄眼中的复杂情绪是什么——那不是负心，是愧疚。三百年的愧疚，

发酵成了偏执。他不要替代品，他要真正的沈知微活过来，哪怕手段极端，哪怕她不愿意。

第二次两难。阿芜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

接受同命契，与我融合，借我的灵体重生。

但代价是抹杀心魔中的『你』——那个等了他三百年的沈知微会彻底消散，

连同你的记忆、你的不甘、你的爱。沈知微沉默。第二，阿芜继续说，拒绝融合。

但谢无妄为了破你心魔，强行闯入幻境，已遭天罚反噬。若你不融合，

他就会代替你困入幻境，永世承受心魔侵蚀。他活该。沈知微听见自己说，

声音冷得像冰。阿芜看着她，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你真的这么想？沈知微，你看着他死？

沈知微不说话了。她想起手腕上那缕剑光，想起那只陪了她三百年的鹤，

想起谢无妄每年放入幻境的剑意——无声的陪伴，穿不透执念的陪伴。带我去看。她说，

真相。阿芜伸出手。沈知微握住。手指接触的瞬间，记忆洪流涌来。

她看见剑宗地脉深处，一眼灵泉。泉底泡着一颗黯淡的金丹碎片——她碎丹时溅出的那一点。

谢无妄跪在泉边，双手结印，将自身剑意一丝丝注入碎片。第一年，碎片只是微微发亮。

第十年，碎片长出了脉络。第五十年，脉络有了心跳。第一百年的某个夜晚，灵泉沸腾。

一个赤身裸体的少女从泉中坐起，眼神空洞如新生婴儿。谢无妄脱下外袍裹住她，

声音颤抖：知微？少女歪头，发出一个音节：啊……不是知微。谢无妄喃喃，

眼中光芒熄灭，是阿芜。你就叫阿芜吧。从此他养她。教她说话，教她认字，教她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