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折明月光

第一章 废脉九霄宗开山收徒这日，山门前跪了三千人。林栖跪在最末一排的青石阶上，

额头的汗滴在石面，晕开一小片深色。她已跪了六个时辰，从晨露未晞到日头西斜，

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唯有脊背挺得笔直。前面有人晕倒被抬走，队伍向前挪了半丈。

“下一个！”执事弟子声音机械。林栖拖着麻木的腿上前，将手按在测灵碑上。

石碑黯淡无光。执事皱眉：“无灵根，下一个。”“等等！”林栖急道，

“我、我能感觉到灵气，只是——”“只是什么？”执事嗤笑，“测灵碑乃九霄宗至宝，

从未出错。无灵根就是无灵根，下一位！”后面的人不耐烦地推搡。林栖踉跄退开，

撞在一个人身上。“长点眼睛！”锦衣少年嫌恶地掸袖，“凡人浊气，污我衣裳。

”是云州第一世家江家的小公子，江淮。他身侧簇拥着几个同样衣饰华贵的少年少女，

此刻都掩鼻皱眉，仿佛她是什么秽物。林栖低头避开，

耳畔却听见江淮与同伴的笑谈：“听说她爹原是外门执事，前年除魔死了？啧啧，

凡人就是凡人，死了也留个废物女儿。”指甲掐进掌心。她父亲林岳确实是外门执事，

三年前为护一批新弟子，死在魔修偷袭中。宗门抚恤了二十块下品灵石，遣人送她回乡。

是她自己又回来了，走了整整一年。因为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栖儿，

你体内有东西……不是凡脉，要上九霄宗，找明镜长老……”话未说完便断了气。

“再测一次！”林栖忽然转身，朝执事深深一揖，“弟子愿以任何方式证明，我能修行！

”执事还未开口，江淮先笑出了声：“任何方式？好啊，看见登仙路没有？

”他指着那条直通山顶、云雾缭绕的石阶，“你若能在一炷香内登顶，我就信你有仙缘，

亲自替你求情入外门。”周围一片哗然。登仙路共九千九百九十九阶，

每三千阶设一阵法考验。便是炼气期修士，也要半个时辰。一炷香？痴人说梦。

“若你做不到，”江淮慢悠悠道，“就学三声狗叫，滚下山去。”执事皱眉：“江公子，

这……”“执事放心，玩闹而已。”江淮笑道，“反正她也上不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栖身上。有人怜悯，有人嘲讽，更多的只是看热闹。

林栖抬头望向那没入云端的石阶，深吸一口气：“好。”香被点燃。第一阶，第二阶，

第三阶……她跑得很快，快到不像个凡人。但三百阶后，双腿像灌了铅。五百阶，呼吸灼痛。

八百阶，眼前开始发黑。可她没有停。因为她能感觉到——每上一阶，

胸口深处就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像冰封的河流开始解冻，缓慢而顽固地流淌过四肢百骸。

一千阶，第一个阵法：重力阵。踏入的瞬间，仿佛千斤巨石压身。林栖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她死死抓住石阶边缘，指节泛白。“放弃吧。”阵外有声音传来，是山门处的影像投射，

“你已证明骨气，不必寻死。”林栖摇头，继续向上爬。是真的爬，手脚并用。

重力撕扯着每一寸肌肉，汗水模糊视线。但她胸口那股暖流越来越强，流过的地方，

疼痛竟奇异地减轻。两千阶，幻心阵。

倒下；母亲早逝前枯槁的脸；乡邻们指指点点“扫把星”；江淮轻蔑的笑……“你天生废脉，

何必挣扎？”“你爹都死了，你还赖在仙门作甚？”“凡人就要有凡人的样子。”声音重叠，

尖锐刺耳。林栖咬破舌尖，血腥味让她清醒：“我爹说……我不是凡脉。”三千阶，问心阵。

一个温和的老者声音响起：“你为何求仙？”林栖喘着气，几乎虚脱，

却答得坚定：“我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若你终身无法修行呢？

”“那我就走遍四海，找别的路。”沉默良久，老者轻叹：“善。道心坚稳，可过。

”压力骤消。此时山下已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水镜中那个狼狈却仍在向上挪动的身影。

一炷香已烧到末端。四千、五千、六千……她越爬越快。那股暖流已汇成小溪，

在经脉中奔腾。她开始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仿佛卸下了某种枷锁。

七千、八千……江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九千阶时，林栖忽然停下。不是累，

而是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最后九百九十九阶，

”阵灵声音响起，“需直面心魔。你已力竭，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林栖抹去嘴角溢出的血：“什么……是心魔？”“你最深的恐惧。”光影变幻，

她看见自己站在测灵碑前，碑文亮起刺目的“废脉”二字。父亲失望地摇头转身，

宗门弟子哄笑驱赶，她孤零零站在山门外，天地之大，无处容身。不是恐惧无法修行，

而是恐惧被否定存在的价值。“我不是废脉。”林栖对着幻象轻声道，“我爹说不是，

就不是。”她迈步向前，每走一步，幻象便淡一分。走到第九千九百九十九阶时，

幻象彻底消散。山顶平台，晨钟嗡鸣。香，刚好燃尽。林栖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天旋地转中，她看见一个青衣老者站在面前，须发皆白，眼神却清澈如孩童。“老夫明镜，

等你三年了。”第二章 月魄林栖醒来时，躺在竹舍的床榻上。窗外月色如水，竹影婆娑。

她下意识摸向胸口——不痛了，但能清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盘踞在那里，像一枚深埋的种子，

终于破土。“醒了？”明镜长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喝了。”药很苦，

但入腹后化作暖流，滋养着近乎枯竭的身体。林栖喝完才问：“长老，我体内到底是什么？

”明镜在床边坐下，目光复杂：“你听说过‘月魄’吗？”林栖摇头。“上古有异脉，

非金木水火土五行，而属太阴。”明镜缓缓道，“月魄之体，夜间修行事半功倍，

能沟通月华，修炼至深可凝月为刃、化影为形。

但此脉有个致命缺陷——”他顿了顿：“月魄需至阴之气激活，而激活之时会引发‘月潮’，

寒气反噬，经脉冻结。绝大多数月魄之体，都在第一次月潮时殒命。

所以此脉又被称作‘天妒脉’。”“我爹知道？”“林岳是我记名弟子，曾帮我整理古籍。

三年前他来信，怀疑你是月魄，但不敢确定。”明镜叹息，“他让你来找我，

是希望我能帮你渡过第一次月潮。”林栖握紧药碗：“那……我渡过了吗？

”“登仙路的重力阵和心魔阵，意外引动了你体内月魄。”明镜神色凝重，“月潮已现端倪，

最迟下个满月，必会爆发。”满月，还有十七天。“可有解法？”“有。”明镜起身，

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玉简，“九霄宗创派祖师之一，清辉仙子便是月魄之体。

她创下一套《太阴引气诀》，配合‘寒玉池’修炼，可疏导月华，化解寒气。”他展开玉简，

密密麻麻的古篆浮现：“但此法修行极慢，且需大量资源。

更重要的是——”明镜看向林栖：“月魄现世，必遭觊觎。魔道有秘法，

可剥离异脉移植己身。若你身份泄露，恐有杀身之祸。”林栖沉默片刻：“长老为何帮我？

”“三个理由。”明镜竖起手指，“一，我欠你父亲一条命；二，

清辉仙子对我有半师之恩；三，”他笑了笑，“我看江淮那小子不顺眼很久了。

”原来山门前的一切，明镜都看在眼里。“从今日起，你是我记名弟子，住在这竹舍。

”明镜道，“白日你去外门听讲，做杂役掩人耳目。夜里来此，我传你《太阴引气诀》。

寒玉池在后山禁地，每月可入一次，需我亲自开启。”“那江淮……”“他？

”明镜哼了一声，“不过仗着家世罢了。你且安心修行，待月魄初成，

自然有机会——堂堂正正地赢回来。”接下来的日子，林栖过上了双重生活。

白日她是外门最不起眼的杂役弟子，领最低等的月俸，

干最脏累的活：清扫论剑台、整理藏书阁、去药园除草。同批入门的弟子都已开始引气入体，

只有她还在“打杂”。“听说她就是登仙路那个？”“哗众取宠罢了，还不是废物。

”“离她远点，晦气。”闲言碎语如影随形。江淮偶尔经过，总是投来讥讽一瞥，

却不再亲自为难——大约觉得她不配。林栖从不反驳。她只是默默干活，默默观察，

默默记住《修真基础》《经脉图解》《百草纲目》里的每一个字。

这些在外门弟子看来无用的知识，在明镜的讲解下，渐渐串联成网。夜里才是真正的修行。

竹舍布了隔音阵，明镜从最基础的打坐姿势教起：“月魄修行，首重‘感应’。闭上眼，

想象自己是一面镜子，倒映月光……”起初很难。她盘坐半个时辰腿就麻了，思绪纷飞，

根本静不下来。但第三天夜里，她忽然进入了某种状态——仿佛沉入深水，万籁俱寂，

唯有月光如丝如缕，从头顶百汇穴渗入。那感觉奇妙极了，像干涸的土地逢甘霖。

月光在经脉中流淌，滋润着每一个角落。胸口那枚“种子”轻轻震颤，发出愉悦的共鸣。

“很好。”明镜的声音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记住这感觉，这是‘引月入体’。

”修行进度缓慢，却稳步向前。第十天，她已能引动一丝月华在指尖流转，

凝成米粒大小的光点。明镜说，这相当于炼气一层。但危机也悄然逼近。第十四天夜里，

林栖忽然从入定中惊醒。一股寒气毫无征兆地从胸口炸开，瞬间席卷全身。她牙齿打颤，

皮肤结出白霜，竹席上凝了一层冰。月潮提前了！“稳住心神！”明镜一掌按在她背心，

精纯灵力涌入，勉强压制住寒气，“还能走吗？去寒玉池！”从竹舍到后山禁地，

平时只需一刻钟。今夜却像万里之遥。林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寒气从内而外侵蚀，

视野开始模糊。禁地入口，两个守山弟子拦住去路：“明镜长老？这么晚了——”“开阵！

”明镜厉喝，“宗主手令在此，速开！”石壁轰鸣中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越往下走越冷，

那是千年玄冰的寒意。到最底层时，林栖已几乎冻成冰雕。寒玉池不过三丈见方，

池水却漆黑如墨，水面上飘着薄冰。明镜将她放入池中：“运转《太阴引气诀》，

引导寒气入池！”池水刺骨，但奇妙的是，体内暴走的月华一接触池水，竟温顺下来，

丝丝缕缕溢出体外，融入水中。池面开始泛起微光，像倒映的星河。林栖全力运转心法，

不知过了多久，寒气终于平复。她睁开眼，发现池水亮了一倍，

而自己体内——那枚“种子”发芽了。内视之下，丹田处悬着一弯银月虚影，虽然微弱，

却稳固地散发着柔光。周身经脉拓宽了三成，月华流淌其中，再无滞涩。“月魄初成。

”明镜松了口气，随即苦笑，“不过闹出这么大动静，瞒不住了。”果然，第二日清晨，

宗主传令：召明镜及新入门弟子林栖，至凌霄殿问话。第三章 问剑凌霄殿上，

九霄宗七位长老到了五位。宗主云鹤真人端坐主位，神色看不出喜怒。林栖跪在殿中，

能感觉到数道神识扫过身体。有的探究，有的惊讶，有的……不善。“月魄之体，百年未见。

”左侧首位的赤阳长老率先开口，声如洪钟，“明镜师弟，如此大事为何隐瞒？

”明镜拱手：“月魄初显时极不稳定，恐生变故，故未上报。”“变故？”赤阳冷笑，

“昨夜后山禁地灵力暴动，寒玉池耗去三成储备，这叫‘恐生变故’？这叫已经生变！

”“赤阳师兄此言差矣。”一位女长老缓声道，“清辉祖师亦是月魄，为我宗立下汗马功劳。

此脉虽险，若培养得当，未必不是宗门之幸。”“清霜师妹说得轻巧，培养资源谁出？

”另一位胖长老皱眉，“寒玉池每开一次，需百块上品灵石维持。此女如今不过炼气一层，

要培养到筑基，得耗费多少？”殿内争论不休。林栖垂着头，手心全是汗。

她听出来了：有人视她为机遇，有人视她为负担，更有人……视她为威胁。“够了。

”云鹤真人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所有杂音，“林栖。”“弟子在。

”“你可知月魄之体意味着什么？”林栖抬头：“弟子只知，我想修行。”云鹤注视她良久，

缓缓道：“九霄宗立派千年，有教无类。你既有仙缘，宗门自当接纳。但从今日起，

你需遵守三条门规：一，不得私自离开山门；二，

每月需向执事堂汇报修行进度；三——”他顿了顿：“三年后的外门大比，你需进入前十。

若做不到，说明月魄不值得培养，届时将废去修为，逐出山门。”满殿哗然。外门大比前十，

意味着要击败至少三百名同期弟子。而林栖现在连正式弟子都不是。明镜急道：“宗主！

这条件是否太过严苛？月魄修行本就缓慢——”“正因缓慢，才需证明其价值。

”云鹤淡淡道，“资源有限，宗门不可能无限投入。林栖，你可接受？

”所有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林栖想起父亲临终的眼，想起登仙路最后一阶的幻象，

想起这半个月夜夜苦修时，那一点点累积的、微弱却真实的力量。“弟子接受。”她叩首，

“但弟子有一个请求。”“讲。”“弟子想入‘剑冢’，取一把剑。

”剑冢是九霄宗埋剑之地，历代弟子陨落后，佩剑皆归于此。新弟子可入内求剑，

但能否得到剑灵认可，全看缘分。更多人是空手而归。云鹤有些意外：“为何？

”“清辉祖师留下的《太阴引气诀》中，有一式‘月华斩’，需配合剑器施展。

”林栖认真道，“弟子想尽早开始练习。”赤阳嗤笑：“炼气一层就想练剑？不自量力。

”但云鹤却点了点头：“准。三日后剑冢开启，你可入内。”离开凌霄殿，明镜一路沉默。

直到回到竹舍，他才长叹一声：“你不该提剑冢。”“长老？”“剑冢里的剑，皆有灵性。

它们择主，看的不是修为，是‘剑心’。”明镜神色复杂，“而月魄之体……心思细腻敏感，

极易被剑灵影响，稍有不慎便会反噬。”林栖想起《太阴引气诀》中的描述：“月华清冷，

易染尘浊。”“正是。”明镜道，“但既然宗主已准，也只能一试。这三日，你好好准备，

调整心境。”所谓准备，其实是突击学习剑道基础。明镜翻出落灰的剑谱，

从握剑姿势教起：“剑是手臂的延伸，心是剑的眼睛……”三日后，

剑冢入口聚集了二十余名新弟子。江淮也在其中，他已成功引气入体，炼气三层，

是这届弟子中的佼佼者。看见林栖，他挑眉：“你也来求剑？别白费力气了，

废脉拿什么养剑？”林栖没理他，专注调整呼吸。剑冢之门是一道青铜巨剑，高十丈，

锈迹斑斑。执事长老掐诀，剑身嗡鸣，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幽深通道。“入剑冢者，

限时一个时辰。得剑即出，不得强求，违者严惩！”众人鱼贯而入。冢内是一片荒野，

插着成千上万把剑。有的完好如新，有的锈蚀断裂，有的只剩半截剑身。风过时，万剑低鸣，

如泣如诉。弟子们分散开，尝试与剑沟通。很快有人惊呼：“这把剑在发光！

”一个少年握住一柄青铜剑，剑身震颤，发出悦耳鸣响——认主成功。陆续有人得剑。

江淮走到一柄镶嵌宝石的华丽长剑前，伸手握柄。长剑爆发出刺目金光，将他整个人笼罩。

“是‘流光’！”有识货的惊呼，“三百年前青阳真人的佩剑，据说已孕育剑灵！

”江淮傲然一笑，拔剑而出。剑光流转，映得他意气风发。林栖继续往里走。越往深处，

剑越少，但气息越古老。她凭着直觉来到最深处，那里只有三把剑。第一把通体赤红，

插在熔岩般的石中，热浪逼人。第二把湛蓝如水，悬在冰晶之上，寒气森森。

第三把……插在寻常土中，剑身灰扑扑的，毫无光泽，甚至剑柄缠的麻绳都已腐朽。

鬼使神差地，林栖走向第三把。伸手触剑的瞬间，

一股苍凉悲意直冲脑海——她看见一个女子背影，站在山巅，月华满身。女子挥剑，

剑光如匹练，斩开云海。而后转身，容颜模糊，唯有一双眼清澈如镜，映着天上月、人间雪。

剑名：照影。“清辉祖师的……佩剑？”林栖喃喃。灰剑忽然震颤，锈迹簌簌剥落，

露出银白的剑身。没有华丽光芒，只有月光般的清辉，温柔流淌。它认主了。

林栖握剑起身时，一个时辰刚好结束。走出剑冢，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她手中的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