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边缘

我是华仁医院最年轻的心外科主刀医生，妻子是副院长，我们曾是全院公认的金童玉女。

直到那个叫苏明的实习生出现，一切都变了。妻子开始亲自带他，甚至为了让他上手手术，

把我换到了一助的位置。“你技术好，让着点新人怎么了？”妻子如是说。渐渐地，

我的手术被实习生替代，我的意见被无视，连妻子都搬去了客房。直到那天，

一位特殊病人需要紧急手术，妻子却执意让实习生主刀，让我当助手。我摘下口罩，

平静地说：“我辞职，正好我青梅所在的医院缺个院长。”妻子愣住了，实习生慌了，

而我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早已不属于我的地方。

---第一章 手术台上的背叛华仁医院的心外科，我是最年轻的主刀医生。三十五岁，

入职七年，主刀手术超过一千台，成功率百分之九十八。院里的人私下叫我“陈一刀”，

意思是我这把刀，只要上了手术台，就没有切不开的病灶。我的妻子林薇是医院的副院长，

分管医疗业务。我们是在七年前认识的，那时候她刚调来心外科当主治，

我是新入职的住院医。一起熬过无数个大夜，一起从死神手里抢回过病人，

也一起吃过凌晨三点的泡面。全院都说我们是金童玉女。这话听着俗，但确实是实话。

我们的婚礼在心外科的会议室办的，老主任主婚，全院两百多号人挤进来贺喜。

那天林薇穿着白纱站在我身边，笑得很好看，像她十年前刚进医院时那样好看。可现在想想，

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今年三月，院里来了一批实习生。其中有个男孩，叫苏明。

二十二岁，医科大毕业，长得干净清秀，话不多，但眼睛里有股韧劲。

第一批轮转的科室就是心外科，林薇亲自带他。我当时没当回事。林薇是副院长，

带教新人是分内的事。何况心外科本来就是我俩的天下，带个徒弟而已，能有什么。

可我错了。苏明来的第二周，林薇就开始带着他上手术。起初只是旁观，后来是拉钩，

再后来，林薇让他尝试缝合。我记得那台手术，是一个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八岁，

手术难度中等。我是主刀，林薇是一助，苏明在旁边看着。关胸的时候，

林薇忽然说：“让苏明来缝吧。”我愣了一下，看向她。“他练过很多次了，手法不错。

”林薇的语气很自然，“你看着点就行。”我没说话。那个孩子的胸腔就那样敞着，

心跳平稳，麻醉医生盯着监护仪。苏明站在我旁边，有些紧张地看着我。我往旁边让了让。

他缝得很慢，手有点抖，但确实还可以。林薇在旁边指点，语气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温柔。

那台手术结束的时候，林薇拍了拍苏明的肩膀，说：“不错，有天赋。”苏明红着脸笑，

看向我，像是想得到一句肯定。我没说话，转身走了。那天晚上回家，

我问林薇：“你今天为什么让他缝？”林薇正在厨房煮面，头都没回：“怎么了？

”“那是我的手术。”“你的手术怎么了？”她转过身，手里拿着筷子，“他需要练手，

你技术好，让着点新人怎么了？”我看着她。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着，

脸上带着点疲惫，但语气很理所当然。我没再说什么。那之后，

苏明出现在我手术台上的次数越来越多。起初是缝合，后来是打结，

再后来是取乳内动脉——那是我教过无数住院医的基础操作，但林薇非要亲自教他。

“你让他在旁边看着就行，”林薇说，“我来带他。”我站在手术台边，

看着她手把手地教苏明怎么夹持组织，怎么避开血管。苏明学得很认真，鼻尖上沁着细汗，

林薇时不时帮他擦一下。那画面很和谐，像一个姐姐在教弟弟做功课。而我站在旁边，

像个局外人。五月底，院里接了一个急重症。六十二岁男性，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

需要马上手术。这种手术我做过不下三十台，成功率接近九成。我换上手术服，

刚要进手术室，林薇叫住了我。“这台手术，让苏明主刀。”我转过身，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苏明需要练手，这台手术难度虽然高，但他在旁边看着呢，我当一助，

你给他当二助就行。”我看着她，她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表情。“林薇，”我说，

“这是主动脉夹层，不是阑尾炎。”“我知道。”“他一个实习生，主刀主动脉夹层？

”“所以我在旁边看着。”林薇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也在，三个人，

出不了事。”我盯着她。她移开了目光。那台手术最后还是做了。苏明主刀，林薇一助，

我二助。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中间有三次险些出问题，都是我出手拉回来的。

苏明的手在抖，林薇在旁边安慰他：“没事，慢慢来。”我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递器械，

看着他们。手术结束的时候，病人的生命体征平稳，苏明摘下口罩，眼眶红了，

说：“谢谢林老师。”林薇拍拍他的肩膀：“做得不错。”然后她看向我，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等她开口，转身走了。那天晚上回家，我发现林薇把东西搬去了客房。我站在主卧门口，

看着她的枕头和睡衣消失在那扇关着的门里，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六月中旬，院里来了一个特殊病人。说是上面打过招呼的，

国内某个领域的顶尖人物，心脏病突发，需要紧急手术。我看了病历，主动脉瓣重度狭窄，

合并冠心病，需要做搭桥加换瓣。这种复合手术我做过很多次，不算难，

但对主刀的综合能力要求很高。林薇找到我，说：“这台手术你来吧。”我看着她，

等她下一句。果然。“苏明给你当一助。”我没说话。“这是个好机会，让他跟着你学学。

”林薇的语气像在商量，但我知道那不是商量。我低下头，看着病历上的病人信息。

名字被隐去了，但备注里写着“重要人物，需确保万无一失”。我把病历合上。“行。

”手术安排在两天后。那天早上，我换上手术服，走进手术室。苏明已经在了，穿着手术衣，

站在主刀的位置。林薇站在他旁边。我停下脚步。“什么意思？”林薇转过头，看着我，

表情有些复杂。“陈深，这台手术，让苏明主刀。”我没动。“他是实习生。”“我知道。

”“这是主动脉瓣置换加搭桥。”“我知道。”我看着林薇，等她的解释。她沉默了一会儿，

说：“苏明练了很久，手法已经很成熟了。而且上面的人盯着，让他主刀，

对他以后的发展有好处。”“那病人呢？”“病人在我们手上，不会有事的。

”林薇的语气软下来，“陈深，你就当帮帮他，行吗？”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我曾经看了七年，从恋爱看到结婚，从年轻看到如今。那里面有疲惫，有抱歉，

有希望我妥协的期待。但没有我熟悉的温度。我低下头，慢慢摘下口罩。“好。

”林薇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那你去换衣服，

一助的位置——”“我辞职。”我的话很轻，但手术室里忽然安静下来。苏明抬起头，

愣愣地看着我。林薇的表情僵住了。“你说什么？”“我辞职。

”我把口罩放在旁边的台子上，“正好，我青梅的医院缺个院长，请了我好几次，

我一直没答应。现在，可以答应了。”林薇的脸色变了。“陈深，你——”“手术室无菌区，

副院长留步。”我打断她，往后退了一步，“祝你们手术顺利。”我转身，推开手术室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空调的冷风扑面而来。我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回过头。林薇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我的背影。她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我没等。

那天下午，我办完了离职手续。人事科的同事看着我的辞职信，欲言又止。我没解释什么，

签了字，拿了离职证明，走出行政楼。阳光很烈，照得人眼睛发酸。手机响了一下，

是周晓棠发来的微信：“几点到？我让食堂给你留饭。”我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周晓棠，我青梅竹马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的医学院，毕业后她去了另一家医院，

一路做到副院长。去年她开始接手那家医院，今年刚转正，当上院长。请了我无数次，

让我去她那边当心外科主任。我一直没答应。但现在，好像是时候了。

我打字回她：“晚高峰，可能要七点。饭留着，我饿了。”她秒回：“行，给你做红烧肉。

”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小时候，每次我去她家蹭饭，她妈妈都会做红烧肉。

后来她学会了，做得比她妈妈还好吃。后来我们各自忙工作，很久没一起吃饭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向停车场。路过心外科的时候，我下意识停了一下。透过玻璃门，

能看到护士站里有人在忙碌，走廊尽头的手术室灯还亮着。那台手术应该还没结束。

我没有进去。第二章 青梅的邀约周晓棠的医院在城西，叫仁和医院，三级甲等，

规模和华仁差不多。我到的时候已经快七点半了。停车场给她留了专用车位，我刚停好车，

就看见她站在住院部大楼门口。她穿着一件白大褂，里面是淡蓝色的衬衫，

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些，别在耳后。“迟到了。”她走过来，笑着说。“晚高峰。

”“堵车堵了俩小时？”“俩小时夸张了，一个半小时。”她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形。

周晓棠笑起来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显得成熟了些。“走吧，

食堂快下班了，给你打了包。”她转身往里走，我跟在后面。仁和的食堂在负一层，

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她带我进了员工餐厅旁边的一个小包间，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还有一盘红烧肉，一碟青菜，一碗米饭。“坐吧，陈院长。”她把筷子递给我。

我愣了一下：“什么陈院长？”“你不是来当心外科主任吗？”她在对面坐下，

“主任也是院长级待遇，叫一声院长怎么了？”我没说话，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甜咸适中，肥而不腻。“好吃吗？”“嗯。”她撑着下巴看我，眼睛亮亮的。

“林薇放你走了？”我筷子顿了顿。“她好像不太愿意放人。”周晓棠的语气随意，

但我知道她在看我的反应。我没抬头：“没什么愿不愿意的，离婚协议我已经拟好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陈深。”周晓棠的声音轻了些，“你还好吗？”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同情，没有试探，只是单纯地在问——你好吗？

我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还行。”我低下头继续吃饭，“就是有点累。

”“那就好好休息。”她站起身，“吃完了我带你转转医院，看看你的新科室。

”仁和的心外科在华仁的东区，一整层楼，五十六张床位，四个手术间。

周晓棠带着我走了一圈，值夜班的医生护士都站起来打招呼，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好奇。

“这位是陈深，新来的心外科主任。”周晓棠介绍得很简单，“以后你们跟着他好好干。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等人都散了，周晓棠带我去了主任办公室。房间不大，

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以前的老主任退休了，一直空着。”她站在门口，

“你看看缺什么，明天让后勤添。”我走进去，在办公椅上坐下。窗外能看到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车流如织。“周晓棠。”我忽然开口。“嗯？”“谢谢。”她靠在门框上，

笑了笑。“谢什么，你来了，我以后就不用自己上手术了。”她顿了顿，“陈深，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我抬头看她。她没等我回答，转身走了。“早点休息，

明天八点交班。”那一周，我住在医院附近的酒店。周晓棠帮我找了套公寓，

说是医院的福利房，拎包入住，但需要走流程，得等几天。我没什么意见，酒店也挺好。

白天我在科室熟悉情况，看病历，了解人员。仁和的心外科底子不错，

但缺一个能镇得住场的带头人。周晓棠说，这几年他们流失了不少病人，都去了华仁。

“华仁的心外科是你撑起来的，”她说，“你走了，那边估计要乱一阵。”我没接话。

华仁乱不乱，跟我没关系了。周五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一个病人的影像资料，门被敲响了。

“请进。”门开了，进来的是行政科的干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陈主任，

周院长让我把这个给您。”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是一份聘书。心外科主任，

副院长级待遇。底下还有一张纸，是院长的签字任命。“周院长说，

”那个干事小心翼翼地开口，“您如果不愿意当副院长，也可以只当主任。

但她希望您能考虑一下，院里现在缺一个业务院长，您是最合适的人选。”我看着那张纸，

没说话。周晓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周院长人呢？”“在手术室，今天有台急诊。

”我把文件袋放下，站起身。手术室在六楼，我到的时候，周晓棠刚从里面出来。

她穿着手术衣，口罩挂在一边，脸色有点白，像是累着了。“你怎么来了？”她看到我，

有点意外。我把文件袋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抬起头。“怎么，不想干？

”“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说了你肯定拒绝。”她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陈深，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从来不会主动争取什么，只会等别人给你安排。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我在请你。”我看着她的眼睛。“我需要你。”她说得很平静，“仁和需要你。

不是因为我跟你是青梅竹马，是因为你是最好的心外科医生，最好的管理者。你来，

我能放心地把心外科交给你，能把整个业务交给你。”“那你自己呢？”“我？”她笑了笑，

“我给你打下手啊。”我沉默了一会儿。“周晓棠。”“嗯？”“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的笑容顿了顿，然后慢慢收起来。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陈深，”她低声说，

“你才知道吗？”我没说话。她也沉默着。过了很久，她直起身，把文件袋塞回我手里。

“拿回去好好想想。不着急，想好了告诉我。”她转身往更衣室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红烧肉，以后天天给你做。”那个周末，我没有去酒店，而是在医院办公室里坐了两天。

我看了仁和心外科近三年的全部手术记录，看了他们的设备清单，看了他们的财务数据。

越看越清楚——这家医院确实缺一个人，缺一个能把心外科带上正轨的人。周日晚上，

周晓棠给我发微信。“想好了吗？”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们还在读高中，每天一起骑车上下学。有一天放学路上，她忽然问我：“陈深，

你以后想干什么？”我说：“当医生。”她问：“为什么？”我说：“因为我爸是医生。

”她点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以后也当医生。”我转头看她。她骑着车，

看着前方，阳光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那句话，

我一直记得。只是后来，我去了华仁，她去了仁和。我低头打字：“想好了。

”她秒回：“来我家吃饭。”她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我到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她家门口亮着一盏灯。门开着，我敲了敲，

没人应。我推门进去，屋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她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正在炒菜。

油烟机嗡嗡地响着，没听见我进来。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头发还是那么短，

挽在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动作利落，颠勺翻锅，像个老练的厨子。“周晓棠。

”她回过头，看到我，笑了。“来了？坐，马上好。”我没坐。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陈深……”“我来了。”我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轻声说，“以后不走了。”她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手覆上了我的手背，

轻轻地握住了。那天晚上，我们在她家的阳台上坐到很晚。她问我这七年过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