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换掉的那个名额，我送给了清华

1 红榜六月的阳光像烧熔的玻璃，粘稠地泼在明理楼灰色的外墙上。楼下公告栏前，

人头攒动，像一锅煮沸的水。林溪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手里还攥着刚刚从教务处领回来的“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省级一等奖”证书。

红色的封皮被手心的汗水浸湿了一角，她没在意。她没有急着往里挤。

因为她知道那张红榜上写着什么。三年了，从高一入学的第一次月考开始，

“年级第一”这四个字就像焊死在她座位上一样，从来没有挪动过半分。

秀学生干部、物理竞赛省一、数学竞赛省二、英语演讲比赛最佳风采奖……她的履历拿出来，

随便抽出一页，都够普通学生肝上三年。但她依然没有往里挤。人群里传来嗡嗡的议论声，

像一群受惊的苍蝇：“卧槽，真的假的？唐思琪？”“哪个唐思琪？高二三班那个？

”“对啊！就是教导主任他外甥女！”“她上次月考不是才考了年级三十七吗？

这能保送清北？”“嘘——小点声，人家舅舅在楼上办公呢。”林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两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不是因为敬畏，

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想看她看见那张榜之后的表情。林溪抬起头。红榜最上方，

有一个名字：高二3班 唐思琪推荐高校：清华大学林溪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两秒。

没有林溪。甚至连“递补”那一栏，

写的都是另一个名字——那是唐国栋另外一个亲戚的孩子，据说喊他表舅。

公示栏的玻璃上映出林溪的脸。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只有她自己知道，

胸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窟窿。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踩着细高跟凉鞋走过来，咯噔咯噔，像踩在人的神经上。“哎呀，林溪姐姐也来看榜呀？

”声音甜得发腻，像兑了三勺糖精的劣质奶茶。林溪转过头。唐思琪站在她面前，

穿着一尘不染的校服裙，头发刚在理发店做过离子烫，又黑又直地垂在肩膀上，

泛着洗发水广告一样的光泽。她手里举着手机，正在对着红榜拍照，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表情，像是真的刚知道这个消息一样。她的身边照例跟着两个跟班，

一个帮她拿着书包，一个举着小风扇对着她吹。“真不好意思，林溪姐姐。

”唐思琪放下手机，叹了口气，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

“我也不知道学校怎么会选我，明明你成绩那么好……肯定是弄错了吧？

”旁边拿风扇的跟班立刻接话：“思琪你说什么呢！你的综合素质本来就强，

保送又不光看成绩。”拿书包的跟班也帮腔：“就是就是，思琪你参加过模联，钢琴十级，

还会法语，那些只会刷题的书呆子怎么比？”唐思琪嗔怪地看了她们一眼：“别这么说，

林溪姐姐学习真的很努力的。”她转过头，看着林溪，

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她想看看林溪会不会哭，会不会闹，会不会当场失控。

林溪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袖口的线已经开了，

她缝过一次，用的是从妈妈针线盒里找的黑线，缝得歪歪扭扭。然后她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保送确实不看分数。”唐思琪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林溪会是这个反应。不哭不闹，甚至连一句争辩都没有。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

外”、什么“你要理解学校的决定”、什么“我们可以一起努力”——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林溪已经把证书卷起来，塞进书包侧袋，转身朝教学楼走去。脚步很稳，不疾不徐。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唐思琪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她原本以为会有一场好戏看，结果对手就这么走了，走得干脆利落，

让她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切。”她撇了撇嘴，重新举起手机，“装什么清高。

”镜头里，红榜上的“唐思琪”三个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2 阁楼林溪的家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密密匝匝的自建房，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七竖八地悬在半空。她家在巷子最深处，一栋三层的老式民房，

她家住二楼，每个月房租六百块。楼梯很陡，水泥台阶被踩得坑坑洼洼。

林溪轻手轻脚地爬上楼，推开虚掩的铁门。“小溪回来啦？”厨房里传来妈妈的声音，

带着浓重的油烟味。妈妈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炒着青菜，油烟机轰轰作响，

盖不住铁锅和锅铲碰撞的声音。“嗯。”林溪把书包放在那张兼作餐桌的书桌上。

桌上堆着她的复习资料，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是妈妈早上给她晾的凉白开。

“榜看了没？”妈妈头也不回地问，“保送名单出来了吧？”林溪握着搪瓷杯的手顿了一下。

“……出来了。”“是你吧？”妈妈把炒好的青菜盛进盘子里，端出来放在桌上，

“我就说嘛，咱们小溪成绩这么好，保送肯定是稳的。”林溪低下头，

看着搪瓷杯里自己的倒影。“不是我。”妈妈的动作停住了。“是唐思琪。

教导主任的外甥女。”空气安静了几秒。妈妈慢慢解开围裙，在林溪对面坐下来。

她的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油渍，指节粗大，那是常年做家政留下的痕迹。

“他们……把你换了？”林溪点了点头。妈妈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她伸手握住林溪的手，握得很紧。“妈没用，”她的声音有些哑，

“没钱没势的，帮不上你……”“妈。”林溪打断她，“没事。”她把手抽出来，

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我吃完了还要复习。您别担心。”妈妈看着女儿低头扒饭的样子，

眼眶有些发酸。她知道女儿的性格，越是难过，越是不说。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别人家孩子受了委屈又哭又闹，她家小溪永远是一个人扛着，扛不住了就去厕所里洗把脸，

出来的时候脸上连水渍都擦干了。那天晚上，林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很久。

隔壁房间传来妈妈轻轻的鼾声，楼下偶尔有摩托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相册里存着几张截图——那是上周她去教务处交材料时，

无意间在唐国栋办公桌上看到的。一张是综测评分表，她的名字后面，

好几个加分项是空白的；另一张是唐思琪的名字后面，同样的项目被填得满满当当。

她当时顺手拍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拍，就是下意识地按了快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明明灭灭。她又想起唐国栋的话：“高三的评优、推荐，都还在学校手里攥着呢。”攥着呢。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到枕头边。窗外，月亮很圆，月光很凉。

3 教务处第二天下午，林溪被叫到了教务处。教务处在一楼最东边，门口挂着牌子，

红底白字。林溪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

教务处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很气派，真皮沙发，实木茶几，

墙上挂着“立德树人”的书法匾额。唐国栋坐在老板椅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见林溪进来，

脸上挂起公式化的笑容。“林溪同学，来，坐。”林溪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唐国栋清了清嗓子：“这次叫你来，是想跟你聊聊保送的事情。昨天名单出来了，

你可能心里有些想法，学校理解。但是呢，唐思琪同学在高二这一学年担任学生会副主席，

组织过大型活动，德育分比你高出一截。保送嘛，要的是综合素质全面发展的学生，

你……”“唐主任。”林溪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我想看一下综测评分的原始依据。

”唐国栋手里的钢笔停了。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这个……”唐国栋的笑容淡了一些，

“原始依据还在汇总，暂时不方便看。林溪同学，你要理解学校的难处。保送名额只有一个，

给谁都会有意见，但学校是从大局出发的。你成绩这么好，高考一样可以考清北，

没必要跟同学争这个嘛。”“我高考可以考。”林溪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我要确认，

我的权益没有被侵犯。”唐国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撂，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林溪，你这是什么态度？”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威压感：“学校做了这么多年工作，难道会故意坑你一个学生？

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教育局反映，可以去告，学校绝不拦着。

但是我要提醒你——”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盯着林溪的眼睛：“高三的评优、推荐，优秀毕业生，高校自主招生的校荐名额，

这些东西都还在学校手里。你要是闹下去，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你自己好好想想。

”林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眼袋很重，眼珠浑浊，但是透着一种吃定了你的笃定。

他在这一行干了几十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再刺头的，吓唬两句也就老实了。学生嘛，

说到底还是要在学校混的，谁敢真的跟学校对着干？林溪站起身。

她看了一眼唐国栋办公桌上摆着的那张全家福——照片里，唐思琪挽着唐国栋的胳膊，

笑得很甜，背景是某个海滨城市的沙滩。“我明白了。”她推门出去。门关上的瞬间，

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哼，还有一句嘟囔：“不识抬举。”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林溪在走廊尽头站定，背靠着墙壁，慢慢呼出一口气。她拿出手机，

打开微信。置顶的一个对话框，备注是“张院士”。

那是去年参加全国物理夏令营时认识的老人，清华大学的资深院士，八十多岁了还在带学生。

夏令营最后一天，老人专门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以后来清华读本科，进他的实验室。

她当时婉拒了。她想凭自己的本事考进去，堂堂正正的。现在想来，有点傻。她点开对话框，

打字：“张老师，之前您说希望我本科就进您的课题组，现在还算数吗？”发出去之后，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朝教室走去。还没走到教室门口，手机震了。她掏出来一看，

是张院士打来的电话——不是微信语音，是直接打的手机号。“小溪！”电话那头，

老人的嗓门大得能把天花板掀翻，“你可算想通了！我跟你说多少次了，

你那水平留在高中卷高考是浪费时间！来清华，来我的实验室，大一就给你进组！

”林溪的眼眶忽然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张老师，

保送的事情，可能要麻烦您帮个忙。”“说！”“我需要一份邀请函。”林溪说，“清华的，

保送录取邀请函。”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就这事儿？你等着，

明天就给你寄过去！不，今天！我让招生办的人亲自给你送！”林溪弯了弯嘴角。

“谢谢张老师。”4 蛰伏林溪没有声张。她照常上课，照常刷题，

照常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课间的时候，她会拿出手机，偶尔回几条消息，

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没什么两样。唐思琪一开始还有些提心吊胆，

每天进教室之前都要往林溪的座位上瞄一眼，生怕对方突然暴起。观察了几天，

发现林溪毫无反应，该背书背书，该做题做题，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她开始光明正大地以“准保送生”自居。周一升旗仪式，她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讲自己“努力学习、全面发展的心路历程”；周三社团活动，

她被请去给学弟学妹做经验分享，教他们“如何平衡学业和兴趣爱好”；周五下午，

学校官网上挂出了她的专访文章，标题叫《星光不负赶路人——记我校优秀学子唐思琪》。

文章里配了一张她的照片，她穿着校服站在图书馆前，笑容灿烂，阳光正好。

评论区一片赞美：“思琪学姐太厉害了！”“向学姐学习！”“这才是我们学校的骄傲！

”唐思琪一条一条地翻着评论，心里美滋滋的。她甚至开始主动去林溪的座位旁边晃悠。

有时候是借支笔，有时候是问个题，每次都要顺带聊两句：“林溪姐姐，

最近复习得怎么样呀？压力大不大？”“有什么不会的题可以问我哦，虽然我保送了，

但还是很想跟大家一起进步呢。”“对了，下周我要去省里开会，

可能没法跟你们一起模考了，真遗憾。”林溪每次都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唐思琪被这种眼神看得有点发毛。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