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寸红绳六世缠

——你赠我红绳时，可曾想过，这一缠，就是六辈子。

第一章：初遇·赠你红绳大雪封山那日，沈墨渊遇见了一只狐狸。

彼时他奉命入终南山追捕千年狐妖，行至半山腰，却见雪地里蜷着一团火红。走近看时，

竟是一只幼狐，后腿被猎夹咬住，血染红了身下的雪。狐狸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珠望着他。

沈墨渊本不该管。天师府祖训：妖物皆恶，见则诛之。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清澈。他蹲下身，掰开猎夹。狐狸轻轻叫了一声，没有逃，

反而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沈墨渊从怀中取出一根红绳——那是下山前母亲给他系平安扣的，

他随手解下，缠在狐狸受伤的后腿上，打了个结。“好了，走吧。

”狐狸低头看了看腿上的红绳，又抬头看他，忽然化作一个少女。沈墨渊的手按上了剑柄。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模样，一身红衣，墨发披肩。她没有靠近，只是跪在雪地里，

朝他磕了三个头。“我叫苏挽歌。”她抬起头，眼睛还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

“你给我系了红绳，按我们狐族的规矩，我要跟你走。”“我不需要。”“可是我需要。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有一根线，连着你的红绳。你去哪里，我就要去哪里。

否则，我会死。”沈墨渊盯着她看了很久。他见过太多妖物的诡计，却看不透这个少女。

她的眼睛太干净，干净得不像妖。“我不信。”他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踩雪的脚步声。

他走快，她也快；他停下，她也停下。回头看去，她正认真地踩着雪，

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看看自己留下的脚印，仿佛那是世间最有趣的事。“你为什么跟着我？

”“我说了，我要跟你走。”“你不怕我杀你？”“你方才救我时，没有杀我。

”她歪着头想了想，“那就以后也不会杀我。”沈墨渊被她说得无话可说。那一年，

他十九岁，是天师府最年轻的入道弟子。她四百岁，在狐族里还是个小丫头。

他带着她继续追捕狐妖，她乖乖跟在他身后，从不多话。饿了就自己去逮野兔，

渴了就舔雪水，夜里他打坐，她就蜷在不远处，像只真正的狐狸那样睡。三日后，

他们寻到了千年狐妖的巢穴。那是一场恶战。狐妖道行深厚，沈墨渊拼尽全力才将其镇压，

自己也身负重伤，昏迷在雪地里。醒来时，他躺在山洞里，身边燃着火堆。

苏挽歌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擦脸上的血，见他醒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醒啦！

”沈墨渊看着她，忽然问：“那狐妖是你什么？”“是我祖母。”她说得很平静，“她杀人，

所以她该死。你救我，所以我报恩。一码归一码。”“你不恨我？”“祖母杀人时，我恨她。

你杀她时，我不恨你。”她把一根柴火扔进火堆里，“这世间的事，原就是这么简单。

”沈墨渊沉默了。他忽然觉得，这四百岁的小狐狸，比他见过的大多数人都通透。伤好后，

他该回天师府了。“你走吧。”他站在山脚，对她说。“我不走。”她摇头，“红绳还在，

我就不能走。”“那我把红绳解了。”他伸手去解，她往后一躲，眼眶红了。“你解了它，

我会死。”“你骗我。”“我没有骗你。”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这是我们狐族的秘术。

赠红绳者，便是命定之人。红绳在，我在；红绳断，我亡。”沈墨渊的手僵在半空。

“你可以不信。”她抬起头，眼泪滚下来，却还努力扯出一个笑，“但你试试看，

万一我真的死了呢？”他没有试。那一日，他没有回天师府，而是带着她去了山下的小镇。

镇上有个卖糖葫芦的老翁，她盯着看了许久，他就买了一根给她。她咬了一口，

眼睛亮得像星星。“这是什么？”“糖葫芦。”“好好吃！”她把第一颗递到他嘴边，

“你也吃。”他偏过头：“我不吃。”她就一直举着，举到他终于低头咬了一颗。

山楂的酸裹着糖衣的甜，在他舌尖化开。她笑得很开心。那天夜里，他们宿在镇外的破庙里。

她枕着自己的手臂，望着破屋顶漏下来的月光，忽然说：“沈墨渊，我想做人。

”他闭着眼睛打坐，没有应声。“做人就可以一直吃糖葫芦，一直晒太阳，一直和你在一起。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星星。

“做人很难。”他说。“我知道。”她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脑袋靠在他膝上，

“但是有你教我，我就不怕。”他没有推开她。那一夜，破庙里很冷，但他忽然觉得，

好像也没有那么冷。第二章：定情·人妖殊途沈墨渊还是回了天师府。

他没有把苏挽歌带回去，而是在山脚下买了一间小屋，让她住在那里。每隔三五日，

他便下山来看她。她学会了生火做饭，虽然做出来的东西常常难以下咽。她学会了认字，

歪歪扭扭地写他的名字，写满一整张纸。她学会了等，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初一等到十五。

那日他来时，她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见他来了，她跳起来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你怎么才来！”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我都等了好多天了。”“有事耽搁了。

”他任由她抱着，没有推开。她抬起头，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一愣。

她也愣住了，脸腾地红了。“我……我在话本上看的，人间男女，

这样……这样是欢喜的意思。”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欢喜你，

所以……所以就想试一试……”良久，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苏挽歌。”“嗯？

”“做人很苦。”“我不怕。”“可能会后悔。”“不后悔。”“可能会死。”她抬起头，

看着他。“沈墨渊，”她说，“你赠我红绳那一日，我的命就是你的了。死有什么可怕的？

可怕的是这一辈子，都没有真心欢喜过一个人。”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

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那一日，他们在那间小屋里定了情。

她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一根修炼了三百年的尾毛，编进了那根红绳里。“这样，

红绳就不会断了。”她把红绳系回他手腕上，“你一根，我一根。我们一人一根。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又抬头看她。她正冲他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一刻，

沈墨渊忽然想，若是能这样过一辈子，好像也很好。可是他忘了，他是人，她是妖。

人是会老的，妖不会。他不知道，更大的劫数，还在后面。

第三章：分离·血咒封印天师府发现了苏挽歌的存在。那日沈墨渊下山时，发现小屋空了。

灶台还是温的，她做的饭还摆在桌上，人却不见了。他疯了一样找遍了整个小镇，

最后在山顶的天师府大殿里找到了她。她被捆妖索绑着，跪在殿中央。

四周站满了天师府的弟子，掌门——他的父亲沈天阙——正站在她面前，

手中握着一柄桃木剑。“爹！”他冲进去，跪在她身边，“她不是恶妖，她没有害过人，

她——”“住口！”沈天阙冷冷看着他，“你身为天师府传人，竟与妖物私通，

简直辱没门楣！”“爹，我求你——”“求我？”沈天阙冷笑，“你可知道她是什么？

她是狐妖之后，她的祖母杀了多少人，你可知道？”“可她不一样！”“妖就是妖。

”沈天阙举起桃木剑，“今日我便除了这个祸患，也除了你的痴念。”桃木剑刺下。

沈墨渊扑上去护住她，那一剑刺进了他的肩膀。血溅在她脸上。她怔怔地看着他，

眼泪滚下来。“沈墨渊……”“别怕。”他忍着疼，把她护在怀里，“我在。

”沈天阙看着这一幕，脸色变了又变。良久，他放下桃木剑。“好，我可以不杀她。”他说，

“但是有一个条件。”沈墨渊抬起头。“我要用她，封印后山的千年血咒。

”血咒是天师府最大的秘密。百年前，天师府先祖镇压了一头魔物，却无法彻底杀死它，

只能用血咒将其封印。可血咒每十年需以一人性命祭祀，否则便会破封而出，为祸苍生。

“用她的妖丹，镇压血咒一百年。”沈天阙说，“一百年后，血咒消散，她还活着，

我便放她走。”“一百年……”苏挽歌喃喃道。一百年对她来说不算太长。可对沈墨渊来说，

一百年后，他已经不在了。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们之间的那根红绳。“好。

”她说。“不行！”沈墨渊抓住她的手，“你不能——”“沈墨渊。”她反握住他的手，

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一百年很快的。你等我，等我出来，我还要吃糖葫芦呢。

”“可是我会老，我会死——”“那你就投胎，转世，再投胎，再转世。”她笑着说，

“反正我有红绳，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找到你。”沈天阙命人将她带下去。

她被拖着往外走，一直回头看他。“沈墨渊！”她喊，“你等我！”他被弟子们按住，

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那一日，他被关进了后山的思过崖。

那一夜，他在崖壁上刻满了她的名字。第七日，他咬破手指，在那根红绳上滴了一滴血。

“苏挽歌，”他说，“不管你在一百年后，还是在一百年里，我都会去找你。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滴血，让那根红绳永远缠在了他的手腕上，也缠在了他的命里。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别，就是六辈子。第四章：第一世·错过沈墨渊再见到她，是七十年后。

他已经垂垂老矣，白发苍苍，却还守着那根红绳，日日夜夜。那日黄昏，他在后山打坐，

忽然心口一热。他睁开眼，看见山脚下站着一个红衣女子。她老了。七十年的封印，

耗去了她太多的修为。她的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背也佝偻了。可是她还穿着那身红衣，

还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他踉跄着站起来，往山下跑。她也往山上跑。

他们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上相遇。她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沈墨渊……沈墨渊……我终于出来了……”他抱着她，老泪纵横。“我等了七十年，

”她说，“我每一天都在数日子，数到第七十年，我终于出来了……”“我知道，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怎么这么老了？”“人都会老的。

”“可是我还想跟你过一辈子呢。”她伸手抚着他的脸，“你怎么就老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在他怀里待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笑了笑。“没关系。”她说，

“你老了，我陪着你老。你走了，我等你转世。反正我有红绳，总能找到你。”那一夜，

她陪他在思过崖上看了一夜的星星。她说起这七十年的孤独。封印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无尽的时间。她靠着回忆他的样子，一天一天熬过来。“我每天都在想，

你在做什么，你有没有想我，你有没有……娶别人。”“没有。”他说，“我一直是一个人。

”她笑了。“那就好。”那一夜，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低头看着她，

看着月光落在她苍老的脸上，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的那一点笑意。他想，若是能这样过一辈子，

多好。可他没有一辈子了。三个月后，他病倒了。她守在他床前，寸步不离。“沈墨渊，

你不能死。”她抓着他的手，“你答应过等我的，你不能走……”“我没有走。

”他反握住她的手，“我就在这儿，一直在这儿。”“可是你会转世，

你会忘了我……”“不会。”他抬起手腕，让她看那根红绳，“有它在，我永远不会忘了你。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他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苏挽歌，”他说，“等我。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走的那一夜，她抱着他的身体，坐了一整夜。天亮时，

她把他的头发剪下一缕，编进那根红绳里。然后她起身，看着远方。“沈墨渊，”她说，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转世，我就等。你投胎，我就找。”“六道轮回，生生世世，

我总要找到你。”第五章：第二世·误认二十年后，她在一个江南小镇找到了他的转世。

他叫柳生，是个穷书生，每日靠着替人写书信糊口。她站在街角，看着他从身边走过。

他的样子变了，可红绳还在。那根红绳缠在他手腕上，别人看不见，她看得见。“沈墨渊。

”她轻轻叫了一声。他回头，疑惑地看着她。“姑娘认识我？”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柳生被她哭慌了，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递给她。“姑娘别哭，

可是有什么难处？”她接过手帕，擦干眼泪，笑了笑。“我没事。”她说，“只是看见你，

心里欢喜。”柳生愣了愣，然后也笑了。“姑娘说话真有意思。”那一日，

她跟着他回了他的住处——一间破旧的书斋，到处堆满了书。她帮他把书整理好，

替他做了饭，替他缝补了衣裳。柳生看着她忙来忙去，忽然问：“姑娘，我们以前认识吗？

”她手上顿了顿，然后摇摇头。“不认识。”“那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或许是在梦里。”她说。柳生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是了，

我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个红衣姑娘，站在山路上等我。可每次想看清她的脸，就醒了。

”她的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头。血珠子冒出来，她放进嘴里吮了吮。“那姑娘长什么样？

”“看不清。”柳生叹气，“只记得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低下头，

继续缝衣裳。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布上。她想，他记得的。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却还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那一世，她陪了他三十年。她看着他科举高中，看着他入朝为官，

看着他娶妻生子。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从不靠近。只有夜深人静时，她会偷偷翻进他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