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她跳动的星光

1 引子2023年，夏。市一中的旧图书馆要翻新了。陆鸣作为语文组的年轻老师，

被临时抓来帮忙整理储藏室的杂物。说是图书馆，其实这间储藏室已经十几年没人进来过，

门锁锈得差点打不开。学生们在走廊上搬书，陆鸣一个人钻进最里头的角落。

灰尘在从破窗透进来的光线里打转，呛得他咳了两声。墙角堆着几箱八九十年代的旧期刊，

上面压着一个落满灰的纸盒子。他本来不想管那个盒子。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走过去，

把它抽了出来。盒子很轻。打开，里面是一本手账本。封面是浅蓝色的，印着星星的暗纹，

边角磨损得厉害，贴纸的胶痕已经发黄——那是些五角星的贴纸，金色的、银色的，

有的掉了一半，还倔强地粘着一点。陆鸣的手指顿住了。他认得这个本子。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手账的封面上。他轻轻翻开第一页，纸页已经脆了，

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上面是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圆圆的，有点幼稚，

却在笔画末尾带着俏皮的小勾：“林星月的共病笔记——非请勿看！偷看的人是小狗！

(◕‿◕)”陆鸣的喉咙忽然发紧。窗外，学生们的笑声远远传来，

篮球拍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他靠在落满灰的书架上，慢慢坐下来。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是翻开手账的那一刻，

2023年的阳光和2013年的阳光重叠在一起，

他好像又看见那个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的女孩，站在教室门口对他笑：“陆鸣！你发什么呆？

走，陪我去小卖部！”2 那个捡到我秘密的人2013年，陆鸣十七岁。在市一中，

他是个透明人。成绩中不溜，长相中不溜，不爱说话，没有朋友。

课间同学们三五成群聊天打闹，他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什么书都看，课本、课外书，

甚至药盒子上的说明书。只要不用跟人说话，看什么都行。他不是天生就这么孤僻的。

小学的时候他也有朋友，后来转学，朋友就散了。初中的时候他试着交过朋友，

但那个朋友后来跟别人玩得更好，就不理他了。高中开学的时候他告诉自己，算了，

反正都会散的。于是他就成了那个角落里的影子。九月的一个周五，

放学后陆鸣去医院拿药——他妈给他开的增强免疫力的中药，说换季容易感冒。

医院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他去得晚，门诊楼已经没什么人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中药房的苦味。

陆鸣在候诊区的长椅上坐着等叫号。对面有一排椅子，空荡荡的，

只有一本浅蓝色的本子落在那里。他本来没想管。但等了几分钟，那本子一直没人来拿。

护士台的护士在低头玩手机，走廊里偶尔走过一两个穿病号服的老人。陆鸣站起来，走过去，

捡起了那本本子。封面是浅蓝色的，印着星星，摸起来滑滑的，有点旧了。他犹豫了一下，

翻开。第一页：“林星月的共病笔记——非请勿看！偷看的人是小狗！

(◕‿◕)”下面画了一只吐舌头的小狗。陆鸣想合上，但眼睛已经扫到了第二页。

那是一页日历一样的表格，日期从2013年9月1日开始，一直列到2014年6月。

每个日期后面都画着格子，有的格子里打了勾，有的空着。

表格最上面用红笔写着几个字：“生命倒计时：还剩287天。”陆鸣愣住了。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是日记一样的东西，字迹跳跃又活泼，

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鸟：“9月2日。今天跟妈妈说想吃红烧肉，她做了。

但是我知道她在厨房偷偷哭。哎，大人的演技真差。”“9月5日。苏萌说她以后要当演员。

我说那我当导演吧，给你拍电影。她说你行吗？我说不行也得行啊，不然谁给你拍遗像？

她被我说哭了。我这嘴，欠的。”“9月10日。教师节，给老班送了花，老班眼眶红了。

真奇怪，明明是我活不长，怎么每个人都比我先哭？”陆鸣一页一页翻着，手有点抖。

这个叫林星月的女孩，她知道自己会死。她把这些都写下来，把剩下的每一天都画上格子，

过一天，划掉一天。翻到最后一页，

路边摊第1家已打卡：校门口王阿姨的煎饼果子2. 去山顶看一次日出苏萌说陪我，

但她肯定起不来3. 学会骑电动车这个有点难，

我平衡感不好4. 给妈妈写一封信，告诉她别太想我怎么写才不会让她哭？

5. 跟一个人吵架，吵完还能做朋友这个容易，

我天天跟苏萌吵6. 养一只猫但是妈妈说她照顾不过来，算了7. 去一次海边，

把脚伸进海水里一定要夏天去8. 拍很多很多照片手机内存不够了，

告诉某个人一个秘密还没想好告诉谁10. 让那个捡到我手账的傻瓜把本子还给我！

！！最后一个后面画了一个巨大的箭头，箭头下面画了一张生气的脸。

陆鸣“啪”地合上本子。他抬起头，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女孩。穿着校服，

扎着马尾，皮肤很白，眼睛很大，正盯着他看。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

但最奇怪的是——她在笑。不是那种“抓到小偷了”的笑，也不是“你好尴尬”的笑，

而是一种饶有兴趣的、像在看什么有趣动物的笑。“小狗。”她说。

“……”“偷看别人日记的是小狗。”她指了指他手里的本子，“你叫什么名字？小狗一号？

”陆鸣的脸腾地红了。他站起来，把本子递过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我就是捡到了，

等你来拿——”“骗人。”女孩歪着头，“你看了多少？从第一页开始看的吧？

有没有看到我的遗愿清单？第100条看到没有？

‘让那个捡到我手账的傻瓜把本子还给我’，看到没？”陆鸣拿着本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女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把抽走本子，然后——冲他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不是嘲讽，

不是假装，就是那种很普通的、很日常的笑，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算了，

反正我也快死了，被人看看也没什么。”她拍了拍本子上的灰，“不过你是第一个看的。

连我妈都没看过。”陆鸣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叫什么？”她问。“……陆鸣。”“陆鸣。

”她念了一遍，“哪个班的？”“高三五班。”“哦，隔壁班的。”她把本子塞进书包里，

“我叫林星月，高三六班。以后就是熟人了，小狗。”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冲他挥挥手里的本子：“谢啦！虽然你是小狗，但还是谢谢你捡到它！”陆鸣站在原地，

看着她蹦蹦跳跳地消失在走廊尽头。护士台的护士终于抬起头：“23号，陆鸣，到你了。

”他这才回过神，手里还捏着挂号单。后来他想了很久，那天在医院里，

她为什么会坐在那里？是来复查吗？还是只是路过？但他当时没问，后来也一直没问。

他只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颗小星星。3 闯入轨道的卫星周一早上，

陆鸣刚到教室，就看见自己座位旁边站着一个人。林星月。她正抱着胳膊，笑眯眯地看着他。

“陆鸣同学，早啊。”陆鸣愣住了。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

旁边的位置是空的——那个位置本来有人，但开学没几天就转学走了，一直空着。

现在林星月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书包。“你——”“我换座位了。

”她理所当然地把书包往桌上一放，“跟老班申请的，我说我视力不好，坐后面看得清黑板。

老班同意了。”“你视力不好？”“不好啊。”她眨眨眼，“看黑板是不好，

看你——还挺清楚的。”陆鸣不知道怎么接话。林星月已经坐下了，

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浅蓝色的手账本，翻开，拿笔在最后一页的清单上画了一笔。

陆鸣余光瞥见，那一项是：“第5条：跟一个人吵架，吵完还能做朋友。已完成。

对方：陆鸣小狗。”“我没跟你吵架。”他说。“在心里吵了。”她头也不抬，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翻我手账的时候，心里肯定在说，这谁啊，神经病吧，写这种东西？

”陆鸣沉默了两秒。“……我没说你是神经病。”“哦？那你说我是什么？

”陆鸣又不说话了。林星月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说话呀，陆鸣。你又不是哑巴。

”“我没说你是神经病。”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

”“那正好。”林星月把笔往桌上一扔，“我话多。咱俩互补。”说完她就趴桌上睡了。

陆鸣看着她后脑勺的马尾，那一小撮头发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窗外有鸟在叫，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她的头发上，照出一点点栗色的光泽。

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陆鸣把课本拿出来，翻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感觉。有点烦，有点奇怪，还有点——他说不上来。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女生在操场跑步，男生打篮球。陆鸣坐在看台上看书，

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陆鸣！”他抬头，看见林星月站在操场边上冲他招手。她刚跑完步，

脸有点红，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过来！”她又喊。陆鸣犹豫了一下，放下书走过去。

“帮我拿一下。”她把校服外套塞给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帮我录个像。

”“录像？录什么？”“我跑步。”她说，“我要录下来，给我妈看。

她说我跑步姿势不好看，我觉得挺好看的，让她看看。”陆鸣拿着手机，看着她跑回跑道。

她跑得不快，姿势也说不上好看，但她在笑。阳光很晒，她跑几步就喘，但一直笑着，

对着镜头的方向挥手。跑了一圈，她走回来，从他手里接过手机，看回放。“还行。

”她点点头，“就是最后那个挥手有点傻。”陆鸣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见她喘气的样子，

胸口起伏得有点厉害，嘴唇的颜色好像比刚才淡了一点。“你没事吧？”“没事。

”她把手机收起来，“就是心脏有点累，跑两步就这样。习惯了。”她接过校服外套，穿上，

冲他笑了一下：“谢啦，小狗。回去吧。”她走了。陆鸣站在原地，

看着她走向女生更衣室的背影。她走得很慢，比刚才跑步还慢，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

他忽然想起手账里那张“生命倒计时”的表格。还剩多少天？他没有算过。

但他记得第一页上写的那个数字——287天。那是九月初的事，

现在已经过去快两个星期了。还剩273天？272天？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数字每天都在变，每一天，都在变小。4 不用伪装的陪伴从那以后，

林星月就像一颗卫星一样，莫名其妙地闯进了陆鸣的轨道。课间她会找他说话，

问他在看什么书，然后抢过去翻两页，说“太无聊了”，还给他。

午饭时间她会拉他去小卖部，让他帮忙拎东西——她买一堆零食，然后分一半给他，

说“帮我吃，不然我妈发现我吃零食又该念叨了”。放学的时候她会跟在他后面走一段，

有时候不说话，就只是跟着，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你跟着我干嘛？”有一天他问。

“没干嘛。”她说，“顺路。”“你家又不在这边。”“你怎么知道我家不在这边？

”陆鸣不说话了。林星月笑了：“你调查过我？小狗挺上心嘛。”“……我没调查。

”“那你不知道我家在哪，你怎么知道不顺路？”陆鸣被她堵得没话说。

林星月笑得更开心了，马尾一甩一甩的：“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我回家是往那边走，

但我今天不想回家。我想去河边坐坐，你陪我？”那是十月的一个下午，天还亮着，

风已经开始凉了。学校后面有一条小河，河边的柳树还绿着，但叶子已经有点黄了。

他们沿着河堤走了一会儿，找了个干净的石阶坐下。林星月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手账，翻开，

拿笔在清单上画了一笔。陆鸣瞥了一眼：“第12条：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发呆。已完成。

地点：河边。同伴：陆鸣虽然他话很少，但发呆不需要说话。”“你写这个干嘛？

”他问。“什么？”“这个清单。”他指了指，“你每天就想着这些？”林星月把笔盖上，

想了想：“也不是每天想。就是想到什么就写下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你不怕……”他顿了顿，“那个日子？”“怕啊。”她回答得很快，语气却很平静，

“怕得要死。但是怕有什么用？又不能因为怕就多活几天。”陆鸣看着河水。

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慢慢往下游漂。“我妈比我还怕。”林星月忽然说，

“她每天在我面前笑，转身就哭。我都看见了，但我不说。说了她更难过。”“你爸呢？

”“跑了。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跑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平静，

“嫌我妈生的是女儿，还嫌我心脏不好，以后是个拖累。跑了也好，省得天天吵架。

”陆鸣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擅长安慰人，从来都不擅长。林星月转过头看他：“你呢？

你家什么样？”“……就那样。”“哪样？”“我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我妈……在家，管我吃饭。”“那你不是挺自由的？”“自由？”他想了想，“算吧。

就是一个人待着。”林星月点点头，没再问了。太阳慢慢往下沉，河面上泛着金色的光。

远处的桥上有车开过，声音闷闷的，像远方的雷。“陆鸣。”她忽然叫他。“嗯？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不用装的人。”“装？”“装开心。”她说，

“我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都得装开心。苏萌喜欢看我笑，我妈喜欢看我精神，

老师喜欢看我积极。我不想让她们担心，就一直装。装习惯了，

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真的开心是什么样。”她转过头看他，眼睛被夕阳照成金色。

“但是你不一样。你又不爱说话，又不笑，我跟你在一起，就不用装。

反正你也不会哄我开心，我难不难过你都看不出来。那我就随便呗。”陆鸣沉默了几秒。

“我看得出来。”“什么？”“你难过的时候。”他说，“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

不笑的时候，眼睛是直的。”林星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

像两颗小星星。“陆鸣，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夕阳彻底落下去了，

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色的光。他们坐了一会儿，直到天黑下来，路灯亮了，才慢慢往回走。

送她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明天陪我去个地方呗？”“哪？”“医院。”她说，

“复查。一个人去太无聊了，你陪我聊天。”陆鸣看着她。路灯照在她脸上，皮肤很白，

眼底有一点青色——大概是没睡好。但她还是在笑，好像这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好。

”他说。5 星光影像集一市三院的心内科在门诊楼五楼。电梯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林星月靠在电梯壁上，手指攥着挂号单。陆鸣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紧张？

”他问。“有点。”她说，“每次来都紧张。怕指标又不行，怕医生说再等等，怕我妈哭。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呢？你不紧张？”“我又不是来看病的。

”“你陪我啊。”她说，“陪我的人也紧张，这叫共情。你没共情过？”陆鸣跟上去，

没说话。诊室门口排着队，都是老人，只有林星月一个穿校服的。她找了个位置坐下，

从书包里掏出手账，翻到今天的日期，在格子里打了个勾。“还剩多少天？”陆鸣问。

林星月抬起头：“你算过？”“……大概算过。”她把手账递给他：“自己看。

”陆鸣接过来，翻到第一页。287、286、285……到今天，10月17日，

上面的数字是：“还剩231天。”他把手账还给她。“你每次来医院都记这个？

”“每天记。”她说，“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划掉昨天。提醒自己，又少了一天。

”“不难受吗？”“不记就不难受了？”她把本子收起来，“记着也好，

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好安排。”“安排什么？”“安排那些想做的事。”她指了指本子，

“我的清单才完成十几条，还有很多没做呢。得抓紧。”护士叫号了。她站起来，

拍拍校服上的灰，冲他摆摆手：“等我啊，别走。”诊室的门关上了。

陆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听着里面隐约传出来的声音——医生说话的声音，低低的，

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林星月的声音，比医生高一点，好像在问什么。再然后，

安静了一会儿。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林星月走出来，脸色比进去的时候白了一点。

她走到陆鸣旁边，坐下，没说话。“怎么样？”“老样子。”她说，“指标不够，

还不能手术。再等等。”“等多久？”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从书包里掏出手账，

翻到最后一页的清单，拿笔在上面写了什么。陆鸣看了一眼。

她新加了一条：“第36条：学会不哭。”“你哭了？”他问。“没有。”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