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明珠泪

楔子大靖景和三年，秋。上京的桂香漫过朱雀大街，飘进贡院的高墙，也落在青石板路上，

沾了一身赶考书生的青布长衫。慕容柏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站在熙攘的人群外，

望着街对面那座朱门大开的丞相府邸。鎏金铜环，石狮镇门，檐角飞翘，

雕梁画栋间藏着整个大靖最顶尖的权势与富贵。他来自江南水乡，家境虽算殷实，

可在这天子脚下、丞相府前，不过是一粒微尘。寒窗十载，只为一朝金榜题名，可此刻，

他心中那点对前程的执念，竟被一道身影撞得支离破碎。府门内，缓缓走出一行人。

为首的女子，身着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襦裙，外罩轻纱披风，乌发挽成垂云髻，

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行走间步摇轻颤，晃得人眼晕。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唇不点而红，

眉不画而翠，身姿亭亭玉立，如月下琼花，风中芝兰，自带一股清贵高雅的气度。

身边的丫鬟垂首侍立，周遭路过的权贵子弟纷纷驻足侧目，眼中皆是惊艳与倾慕，

却无人敢上前唐突。那是沈明珠，当朝丞相沈敬言的嫡长女，上京第一贵女，才貌双全，

温婉贤淑，是整个京城贵女的典范，是高高悬在天上的明月，清辉遍洒，

却独独照不进他这尘埃里的人。慕容柏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他站在人群的最末，

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脚下的布鞋沾了尘土，与周遭锦衣玉食的公子哥格格不入。

他望着沈明珠，目光痴缠，一寸也不愿挪开。她轻抬素手，拂过鬓边碎发，

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和而疏离，仿佛不食人间烟火。那一眼，慕容柏记了整整一生。

他在心中默念：沈明珠。原来这世间，真有这般如明月般的女子。可他，

不过是一个尚未登科的穷书生，与她之间，隔着云泥之别的鸿沟，隔着天堑般的门第。

他连上前与她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望着，望着那轮明月高悬，清辉万里，

却独独，不照他。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彼时的慕容柏，尚不知命运的齿轮，

早已在他初见沈明珠的那一刻，悄然转动。他更不知，这轮高悬的明月，会在不久的将来，

坠入泥沼，被风雨摧残，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力回天。第一章 初见，

明月在天景和三年的秋闱，是慕容柏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考试。他背负着家族的期望，

从江南一路北上，舟车劳顿月余，才抵达上京。江南慕容家，世代书香，虽非大富大贵，

却也薄有田产，供他读书绰绰有余。可在上京，这样的家世，连给丞相府提鞋都不配。

初到京城，慕容柏租住在城南一处偏僻的小院，每日苦读至深夜，窗外的桂香再浓，

也抵不过书卷的墨香。他一心只读圣贤书，所求不过是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在这京城站稳脚跟。直到那日，他去街面买笔墨纸砚，路过丞相府，

恰逢沈明珠随母亲去护国寺上香归来。车驾停在府门前，丫鬟搀扶着沈夫人下车，

随后沈明珠才缓步走下马车。就是这一眼，让慕容柏所有的心思，都乱了。他活了二十二年，

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不是那种俗艳的美，是清贵、是高雅、是温润，

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大家闺秀气度。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合乎礼仪，

完美得如同画中走出的仙子。街上的行人，无论男女老幼，皆驻足观望。

有世家公子低声交谈，言语间满是倾慕：“沈小姐当真不愧是上京第一贵女，这般容貌气度，

世间难寻。”“听说沈丞相已在为她挑选夫婿，放眼京城，也只有皇子或是顶尖的世家子弟，

才配得上她。”“那是自然，沈小姐乃是天之骄女，岂是寻常人能肖想的？

”慕容柏站在角落，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皇子，

顶尖世家子弟……这些词汇，离他遥远得如同天上的星辰。他只是一个赶考的书生，

未来如何，尚未可知。即便侥幸考中，也不过是从九品的小官，如何能配得上沈明珠？

他望着沈明珠走进丞相府，朱门缓缓合上，将那轮明月，隔绝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手中的笔墨纸砚滑落，掉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慌忙弯腰去捡，

指尖触到冰凉的砚台，心头更是一片冰凉。原来喜欢一个人，最先感受到的，是自卑。

回到小院，慕容柏再也无心读书。眼前反复浮现的，都是沈明珠的身影，月白的衣裙，

温婉的笑意，清贵的气质。他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三个字：沈明珠。笔锋落下，

带着一丝颤抖，一笔一画，都藏着他不敢言说的心动与仰望。他知道，这份喜欢，

注定是镜花水月。他就像地上的蝼蚁，望着天上的明月，可望而不可即。明月高悬，

清辉洒遍人间，却偏偏，照不到他这一隅角落。此后数日，慕容柏总会刻意绕路，

从丞相府前走过。他不敢停留太久，只是匆匆一瞥，期盼能再见到沈明珠的身影。

可丞相府门禁森严，贵女深居简出，他再也没有见过她。秋闱开考，慕容柏收敛心神，

埋头答卷。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考中，一定要考中。只有考中功名，

他才能在上京有立足之地，才能离那轮明月，近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考场上的慕容柏，

文思泉涌，笔下生花。他将十载寒窗的学识，尽数倾注在试卷之上，

心中念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笔下的文字，竟也多了几分柔情与执念。考完试，

等待放榜的日子，漫长而煎熬。慕容柏依旧每日去丞相府外徘徊，心中既期盼见到沈明珠，

又害怕见到她。他怕自己这副寒酸模样，入不了她的眼，更怕她身边，

早已站了门当户对的良人。日子一天天过去，放榜之日，终于来临。第二章 再遇，

明月坠泥景和三年冬，金榜高悬于朱雀门。慕容柏挤在人群中，

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慕容柏，一甲第三名，探花。探花郎！天子亲点的一甲三名，

赐进士及第，跨马游街，风光无限。周围的人纷纷向他道贺，恭喜之声不绝于耳。

慕容柏站在榜前，心中激动得难以言表。他做到了，他真的考中了，还是一甲探花！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穷书生，他有了功名，有了前程，

有了站在上京权贵面前的资格。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沈明珠。他想立刻见到她，

想让她看到，如今的他，已是探花郎，不再是那个只能远远仰望她的寒酸学子。

按照大靖礼制，新科探花郎，要骑高头大马，披红挂彩，游街三日，接受全城百姓的瞻仰。

三日后，游街之日。慕容柏身着御赐的锦袍，头戴簪花，骑在雪白的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

面容俊朗。一路之上，锣鼓喧天，百姓夹道相迎，鲜花与喝彩声不断。他意气风发，

眉眼间满是少年得志的锋芒。他骑着马，缓缓行在朱雀大街上，

目光不自觉地望向丞相府的方向。他期盼着，能在游街的队伍中，看到沈明珠的身影。

可当他行至街口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如坠冰窟。丞相府方向，传来阵阵哭喊声，

一群官兵押着数十人，从丞相府内走了出来。那些人，衣衫褴褛，面色惨白，有的披头散发，

有的伤痕累累，皆是沈府的家眷与仆从。而在人群最中央，那个被官兵推搡着的女子，

让慕容柏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是沈明珠。

她再也不是那个月白衣裙、清贵高雅的丞相嫡女。她身着粗布囚衣，乌发散乱，

脸上没有半点妆容，苍白得如同一张纸。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满是绝望与麻木。她的手腕上，拴着粗糙的麻绳，绳子的另一端，攥在官兵的手中。

官兵粗暴地推搡着她，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却无人搀扶。周围的百姓指指点点，

议论纷纷，言语间满是鄙夷与嘲讽。“听说了吗？沈丞相通敌叛国，罪证确凿，皇上震怒，

下令抄家，男丁全部处斩，女眷没入教坊司！”“教坊司？那可是乐籍娼优之地，

沈小姐从前是何等金尊玉贵，如今竟要落入那种地方，真是可怜……”“什么可怜，

罪臣之女，本就该如此！通敌叛国乃是诛九族的大罪，能留她一条性命，已是皇恩浩荡了！

”教坊司。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慕容柏的心脏。教坊司是什么地方？

是大靖罪臣女眷沦落之地，是卖艺卖身、任人践踏的泥沼。那是人间炼狱，是将高贵的灵魂，

碾成尘埃的地方。他的明月，他心中那轮高悬天际、清辉万丈的明月，

竟在他意气风发、金榜题名之时，坠入了最肮脏、最黑暗的泥沼之中。他骑着高头大马，

身披红绸，万众瞩目，风光无限。她戴着枷锁麻绳，衣衫褴褛，绝望无助，坠入炼狱。

天地之间，最残忍的对比，不过如此。游街的队伍停了下来，慕容柏坐在马背上，浑身僵硬，

手指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掌心被勒出深深的红痕。他看着沈明珠，

看着她被官兵推搡着，一步步走向那辆通往教坊司的囚车。她的目光空洞，没有焦点，

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气。她没有看他。即便他就坐在她面前不远的高头大马上，

即便他已是风光无限的探花郎，她也没有看他一眼。她的世界，已经崩塌了。丞相倒台，

家族覆灭，父母兄弟生死未卜，自己从云端跌入泥沼，即将承受无尽的屈辱与折磨。她眼中，

早已没有了世间万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慕容柏想冲下去，想解开她身上的麻绳，

想带她走。可他不能。他只是一个新科探花，无兵无权，无势无靠。沈丞相乃是钦定的叛臣，

皇上亲下的圣旨，抄家没籍，谁敢阻拦？他若上前，便是与皇权对抗，便是与叛臣同党，

非但救不了沈明珠，反而会搭上自己的性命，甚至连累整个慕容家族。他只能坐在马上，

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沈明珠被官兵推上囚车，看着囚车缓缓驶离，看着那道单薄绝望的身影，

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慕容柏的眼。他的眼眶通红，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恨。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软弱，

恨自己明明近在咫尺，却连伸手救她的勇气都没有。恨那轮明月，曾经高悬天际，

如今坠入泥沼，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更恨，明月高悬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