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后，雪满南山

第一章 腊月雪，檐下风雨村的冬天，从来都不是干干脆脆的冷。

连绵了三天的阴雨终于在腊月二十三这天歇了势头，天却没放晴，

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山尖上，风裹着细碎的雪粒，从三面环山的坳口灌进来，钻过衣领，

顺着脊梁骨往下滑，是浸到骨头缝里的湿寒。吴邪蹲在院子东侧的竹架前，

正给挂着的腊肉翻面。竹架上整整齐齐挂了十几条腊肉，还有灌好的腊肠，

是半个月前就腌上的，油珠顺着风干的肌理往下渗，滴在底下铺的竹篾上，

带着咸香的烟火气。他没戴手套，指尖冻得通红，指节处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蹲的时间久了，

左膝盖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是当年在长白山雪线以下落下的病根，一到这种阴寒湿冷的天，

就跟装了个天气预报似的，准时犯疼。他咬了咬牙，没起身，

伸手把最边上那条腊肉翻了个面，嘴里叼着的烟没点燃，湿冷的空气里，

火机打了三次都没打着，他索性就叼着当个念想。“天真你他妈是真有病。

”熟悉的大嗓门从堂屋门口传过来，伴随着拖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啪嗒声。吴邪抬眼，

就看见王胖子揣着个印着卡通小熊的暖手宝，裹着件军绿色的厚棉袄，

像个圆滚滚的棕熊似的晃过来，抬脚轻轻踢了踢他脚边的竹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零下三度的天，你搁这儿跟这堆腊肉比谁更抗冻是吧？”胖子伸手把他从地上薅起来，

“我刚在屋里就瞅你蹲这儿快半小时了，你那老寒腿不想要了？回头半夜疼得嗷嗷叫，

又得折腾小哥给你熬药泡脚，你好意思？”吴邪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膝盖的钝痛顺着腿往上窜，他嘶了一声，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

瞪了胖子一眼：“你懂个屁，这几天好不容易出点风，再不翻面晒透，

过年吃的时候一股子哈喇味。再说了，小哥那是乐意，你管得着吗？”“我管不着？

”胖子翻了个惊天大白眼，把手里一直攥着的厚毛线手套砸他怀里，

“胖爷我是看不下去你这副嘴硬心软的德行。一早上了，

你往院门口瞟了没有八百回也有一千回，人小哥不就进山采个药，你跟个望夫石似的，

恨不得把脖子伸到后山去。”吴邪的脸有点热，抬手把手套戴上，嘴硬道：“我那是看天气，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暴雪，他早上走的时候没带伞。”“你当小哥是你呢？”胖子嗤笑一声，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年在长白山，零下几十度的暴风雪，

人家光着膀子都能从雪窝里爬出来，这点破雪算个屁？也就你，把人当玻璃珠子似的，

生怕磕了碰了。”吴邪没接话，转头往院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雪粒已经变成了轻飘飘的雪片，鹅毛似的，慢悠悠地从天上落下来，

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张起灵是天没亮就走的，那时候天还阴着，没下雪，

他背着药篓，站在床头跟他说去后山采药，治他腿疼的。吴邪那时候还半梦半醒，

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嘟囔了一句早点回来。张起灵低头，

用微凉的指尖碰了碰他的额头，嗯了一声，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走了。算起来，

已经走了快六个小时了。他其实不是担心张起灵出事，这么多年过来，

这个人的本事他比谁都清楚，别说后山这点小雪，就是再险的山，再凶的斗，

他都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只是过了太久提心吊胆的日子，以前是在墓里，他守在洞口，

等着里面的人出来，每一分每一秒都熬得心慌；现在是在这个小院子里，

他守着一院子的腊肉，守着暖烘烘的屋子，等着那个人回家，心里是满的，

却还是忍不住地盼。胖子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也没再吐槽他，转身往厨房走，

嘴里念叨着：“得了得了，胖爷我不跟你贫了，我去看看灶上的羊肉汤，早上就炖上了，

等小哥回来，正好喝口热的暖暖身子。你赶紧回屋去，别在院子里杵着了，再冻感冒了，

又得传染给我。”吴邪没回屋，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着漫天的飞雪。

院子是他们来雨村的第二年租下的，一个带小院的老民房，房东去城里跟儿子住了，

就把房子便宜租给了他们。他们三个动手改了改，西边搭了个棚子放杂物，

东边搭了这个竹架晒东西，胖子在院子角落开了块地，种了点青菜，现在被霜打蔫了，

叶子耷拉着，上面落了一层雪。以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日子。

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他还是西湖边开古董店的小老板，日子过得不咸不淡，每天喝喝茶，

跟王盟斗斗嘴，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直到三叔拿了那卷战国帛书来找他，

七星鲁王宫的那一趟，把他整个人生都翻了个底朝天。后来的十几年，他不是在墓里，

就是在去下一个墓的路上，见多了尸山血海，阴谋诡计，生离死别。他曾经以为，

自己的结局，要么是死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古墓里，要么是守着青铜门的秘密，

孤独地熬完一辈子。他从来没敢想，自己能有这么一个小院子，能在腊月里，

安安稳稳地晒着腊肉，等着一个人回家。雪越下越大了，簌簌地打在屋檐上，

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鞋底，远处的山已经被白茫茫的雪盖住了，看不清轮廓。

吴邪把领口拢了拢，刚想转身回屋拿把伞，去路口迎一迎，

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了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踩在雪地里，几乎没有声响，

却在漫天风雪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吴邪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瞬间就定在了原地。

他太熟悉这个脚步声了。十几年了，从七星鲁王宫的第一次见面，到长白山的十年之约，

再到现在的雨村小院，这个脚步声，无数次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出现，像一根定海神针，

稳稳地扎在他心里。院门是虚掩着的，被风轻轻吹开了一条缝。然后，那道熟悉的身影，

就出现在了门口。张起灵站在落雪的门檐下，身上穿的那件黑色冲锋衣的肩线处，

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额前的碎发沾了融化的雪粒，水珠顺着下颌线滑下来，

没进深色的衣领里。他背后背着那个竹编的药篓，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布袋子，

指尖也冻得微微发红，却站得很稳，像一棵扎根在雪里的松树。漫天的飞雪在他身后飘着，

他黑沉沉的眼睛，穿过整个院子，穿过漫天风雪，稳稳地、直直地，落在了吴邪身上。

风裹着雪片吹进院子里，吴邪看着他，忽然就笑了。膝盖的疼，指尖的冷，

还有这一早上悬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在看见这个人的这一刻，全都落了地，

像飘进暖炉里的雪花，瞬间就化了个干净。他抬脚，朝着院门口的人走了过去。

第二章 热红薯，暖炉汤吴邪几步就跨到了院门口，落雪打在他的睫毛上，凉丝丝的，

他却顾不上擦，先抬手往张起灵肩上拍去。掌心的厚毛线手套蹭过黑色冲锋衣的面料，

积在肩线处的雪簌簌往下掉，他顺着肩膀拍到后背，又抬手扫掉他帽子上沾的雪团，

嘴里的话先冒了出来，带着点压不住的抱怨，尾音却软得一塌糊涂：“出门的时候怎么说的？

跟你讲了今天有暴雪，山里雪下大了就往回走，非等到雪积起来了才动身？

”他的手拍到张起灵的袖口，指尖隔着布料都能摸到底下的凉意，眉头皱得更紧了，

伸手就要去拽他的手腕：“手冻僵了没？让你戴手套你不戴，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张起灵没躲，任由他把自己身上的雪拍干净，黑沉沉的眼睛一直落在他脸上，没挪开过。

等吴邪的话落了，他才微微摇了摇头，把一直拎在手里的深蓝色布袋子递到了吴邪面前。

布袋口系得严实，隔着布料都能透出温温的热度，刚好烘着吴邪冰凉的指尖。“没冻着。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山间风雪的清冽，却又稳得让人安心，“给你带了东西。

”吴邪愣了一下，低头接过布袋，指尖刚碰到绳结，就闻到了一股甜丝丝的焦香，

是烤红薯的味道。他心里猛地一软，像被这温热的布袋烫了一下。前几天傍晚，

他和胖子去村口小卖部买酱油，看见老板在门口支着个铁皮桶烤红薯，

热气裹着甜香飘了半条街。他随口跟胖子提了一句，说小时候冬天放学，

最爱买个烤红薯揣在怀里，暖手又暖胃，后来跑东跑西，再也没吃过小时候那个味道了。

就是一句随口的闲话，他自己转头就忘了，没想到张起灵记在了心里。他解开绳结，

布袋里躺着两个烤得焦皮起皱的红薯，表皮烤出了蜜色的糖油，还冒着热气，

显然是刚从烤桶里拿出来没多久，一路裹在布袋里，到现在都还热乎着。

“你下山绕去小卖部了？”吴邪抬头看他，鼻尖有点发酸，“山里雪这么大，还特意绕路，

就为了买这个？”张起灵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冻得微凉的指尖，

轻轻碰了碰他冻得发红的耳尖。他的指尖很凉，动作却轻得像碰一片易碎的雪花，

吴邪的耳尖瞬间就更烫了，连带着脸颊都热了起来。“你手都冻凉了。”吴邪清了清嗓子，

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伸手就去攥他的手，想把他的手也捂热，刚碰到他的指尖，

就被张起灵反手握了回来。张起灵的掌心比他想象的要暖，带着布袋里红薯余留的温度，

他把吴邪的两只手都攥住，直接塞进了自己冲锋衣的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暖烘烘的，

贴着他的体温，还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松针和草药混在一起的清冽味道。

吴邪的手被他裹在掌心，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像当年第一次下七星鲁王宫，看见他从尸堆里走出来的那一刻，慌里慌张的，

却又踏实得不行。“哟——”拖得长长的调侃声从堂屋门口传过来，胖子倚在门框上，

手里还拿着个汤勺，一脸“没眼看”的表情，

啧啧两声：“我还以为你们俩要在门口站到雪把你们埋了呢。怎么着？这风雪里刚见面，

就非得先腻歪一会儿是吧？胖爷我这单身狗，真是平白无故吃一嘴狗粮。”吴邪的脸更热了，

想把手从张起灵的口袋里抽出来，却被他攥得更紧了，半点没松开的意思。他只好放弃，

转头瞪了胖子一眼：“你汤不看了？等会儿炖糊了，我看你晚上喝什么。”“糊不了，

胖爷我炖羊肉的手艺，那是祖传的，火侯掐得准准的。”胖子晃了晃手里的汤勺，

冲张起灵抬了抬下巴，“小哥回来了赶紧进屋，灶上的羊肉汤刚好炖到火候，

进屋喝碗热的暖暖身子，别在风口里站着。天真你也是，刚还说人家不抗冻，

你自己站在风口里，不冷？”张起灵这才拉着吴邪的手，往屋里走。一掀堂屋的门帘，

暖烘烘的热气就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身上的寒气。墙角的铁炉子烧得正旺，

炉子里的煤块烧得通红，炉盖上坐着个水壶，滋滋地冒着热气，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

和外面冰天雪地的世界，像隔了两个天地。吴邪先把张起灵背后的药篓卸下来，放在桌边，

伸手往里摸了摸，里面的草药都用防水的油纸包着，一点没被雪打湿。他把油纸包拿出来，

一样样摊在桌上，有独活、桑寄生、牛膝，全是治风湿痹痛、老寒腿的药，

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这些年，张起灵为了他这腿，没少往山里跑。当年在长白山，

为了躲雪崩，他在雪窝里埋了快两个小时，救出来的时候整条左腿都冻僵了，

落下了这个病根。阴雨天、冷天，就会犯疼，严重的时候，半夜疼得睡不着，

只能靠在床头坐着。那时候他们刚从青铜门出来，还在福建，张起灵就天天翻医书，

跟着当地的老中医认草药，回来给他熬药、泡脚、按摩，这么多年，从来没断过。

“跑了大半天，就为了采这些？”吴邪抬头看他，心里又暖又涩，“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镇上的药店都能买到，犯不着你冒着雪进山。”“山上的好。”张起灵坐在他对面，

给他倒了一杯刚烧开的热水，推到他面前，“药店的，年份不够。”他说话从来都是这样，

短，平，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字字都砸在吴邪心上。胖子端着个搪瓷盆从厨房进来，

盆里装着刚切好的卤牛肉，还有一碟炸花生米，往桌上一放，就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拿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你就别管他了，天真。小哥现在是把你这腿看得比什么都重，

别说下雪进山了，就是下刀子，他能给你把药采回来。”他说着，

冲吴邪挤了挤眼睛：“也就是你了，换个人，谁能让我们哑巴张这么上心？当年在巴乃，

阿贵家的闺女给他送了那么多吃的，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吴邪拿起桌上的花生砸了他一下，

笑骂道：“就你话多，吃你的东西都堵不上你的嘴。”胖子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恼，

转头跟张起灵唠：“小哥，后山今天没碰见什么东西吧？前几天村口老李头还说，

后山看见黄鼠狼了，把他家的鸡都叼走了两只。”“没碰见。”张起灵摇了摇头，“雪大，

都躲起来了。”“那就行。”胖子点点头，“我还怕你碰见野猪什么的，

虽说你对付它们跟玩似的，但这大雪天的，犯不上折腾。”三个人围着桌子坐着，

炉子上的水壶滋滋响，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打在窗户玻璃上，屋里暖烘烘的，

卤味的香气混着厨房飘过来的羊肉汤的鲜香味，裹着暖融融的热气，漫了一屋子。

吴邪捧着热水杯，指尖暖得发烫，他看着对面坐着的张起灵，看着旁边啃着牛肉唠嗑的胖子，

忽然就觉得，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了。以前在墓里的时候，他也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

不用算计，不用拼命，不用提防背后的冷枪，

不用面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粽子和机关。就只是和这两个人，安安稳稳地坐着，

吃点热饭，喝点热汤，说点无关紧要的闲话。那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像天上的月亮，

看得见，摸不着，是奢望。现在，奢望就摆在眼前，触手可及。张起灵忽然抬眼，

对上了他的目光。他像是看穿了吴邪心里的念头，隔着桌子，伸出手，

轻轻放在了吴邪的膝盖上。隔着厚厚的棉裤，他的掌心温度稳稳地传过来，

刚好落在他疼了一早上的位置。“晚上，熬药泡脚。”他说，语气是不容拒绝的笃定。

吴邪笑了，点了点头：“好，听你的。”胖子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端起桌上的搪瓷盆就往厨房走：“行了行了，别眉来眼去的了，胖爷我去把汤端出来，

准备开饭！再看下去，我这盆牛肉都要酸了！”他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很快，

更浓郁的羊肉汤香气就飘了过来，混着窗外的落雪声，成了这个腊月冬夜里，

最踏实、最温暖的人间烟火。第三章 药香暖，雪落肩胖子端着汤锅从厨房出来的时候，

整个堂屋瞬间被鲜香味裹满了。那是一口大号的搪瓷汤锅，擦得锃亮，

里面炖了快一天的羊肉汤熬得奶白，翻滚的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粒红枸杞，

带皮的羊肉炖得酥烂，沉在汤底，热气裹着香气往上冒，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来了来了！热乎的羊肉汤！”胖子把汤锅往桌子中间的隔热垫上一放，

烫得赶紧捏了捏耳垂，回头冲吴邪和张起灵喊，“赶紧拿碗盛！胖爷我这手艺，

镇上开羊肉馆的老师傅都得竖大拇指！”吴邪笑着起身去拿碗，刚碰到橱柜的门，

张起灵已经先他一步把三个白瓷碗拿了下来，顺手拿起汤勺，先盛了一碗汤，

挑了几块炖得最软烂的羊排肉，撇掉了上面的浮油，才递到吴邪面前。“小心烫。

”他低声说，指尖碰到碗沿，试了试温度，才放心地松开手。吴邪接过碗，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碗里的羊肉汤还在微微冒着热气，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抬头看了张起灵一眼，对方已经转身去盛第二碗，给胖子的那碗多放了不少肉，

他知道胖子爱吃。胖子早就自己拿了个杯子，倒了半杯散装的白酒，抿了一口，滋啦一声，

一脸满足：“还是这玩意儿够劲！大冷天的，一口热酒一口热汤，给个神仙都不换！

”他说着，夹了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又开始唠起了村里的八卦：“对了，

你们知道吗？村口老刘家那小子，今天从城里回来了，开了个小轿车，

听说在城里搞直播赚大钱了，给老刘头买了个大彩电，给村里老头老太太都分了糖。

”吴邪喝了一口汤，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浑身都舒坦，膝盖的钝痛都缓解了不少。

他挑了挑眉：“就之前那个高中毕业就去城里打工的小子？我记得去年见他还灰头土脸的，

这么快就混起来了？”“可不是嘛，现在这世道，只要脑子活，就能赚到钱。

”胖子又喝了一口酒，叹了口气，“想当年胖爷我在北京潘家园混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