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边的东西》王建军陈桂英已完结小说_山那边的东西(王建军陈桂英)经典小说

零五年的南方山村，路还是黄泥巴混着碎石子的土路，晴天被太阳晒得邦硬，

硌得胶鞋底子生疼；雨天就成了烂泥潭，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拔出来时带着“咕叽”一声闷响，溅得裤腿全是泥浆。陈桂英家的三间土坯房就窝在山脚下，

墙皮被经年的雨水泡得鼓鼓囊囊，露出里面掺着的稻草，像老人暴起的青筋，

看着就透着股衰颓。村里人提起陈桂英，总说她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胆气比山里的野猪还壮。这不是夸她泼辣——她其实是个闷性子，不爱跟人嚼舌根，

只是那双眼睛里，从来没有过“怕”字。村头的三奶奶坐在槐树下讲古，

说山那边的老林子是“阴地”，太阳落山后进去的，就没见出来过；说月圆夜对着山尖撒尿，

第二天准得肿脚；说砍柴时见了圆滚滚的石头，得跪下来磕三个头，

那是山神爷的“眼珠子”。陈桂英这时多半在纳鞋底，粗麻绳穿过厚厚的布料，

发出“嗤啦”一声，她眼皮都不抬，嘴角撇出一道冷硬的弧度：“瞎白话啥？有那功夫，

不如多薅两把猪草。”男人王建军是个典型的闷葫芦，被她管得服服帖帖。那年清明，

王建军攥着一叠黄纸要去山脚下烧，说老辈传下来的，那是山神爷的“哨所”，得打点打点。

陈桂英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这话，“哐当”一声把火钳扔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地。

她转过身，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打卷，眼神像淬了冰：“烧这玩意儿能让娃上得起学？

还是能让地里多收两担粮？”王建军的手僵在半空，黄纸的边角被风吹得乱颤，

最终还是耷拉着脑袋蹲回门槛上，旱烟杆“吧嗒吧嗒”抽着，烟圈缭绕着他愁苦的脸，

一句话也没说。那年秋天旱得出奇，山皮裂得像老太太的脸，地里的红薯苗蔫头耷脑，

挖出来的红薯只有手指头粗，上面还布满了硬疙瘩。村里的青壮年早都外出打工了，

留在村里的，不是扛不动锄头的老人，就是得守着娃守着田的女人。

陈桂英的儿子在镇里上初中，学费杂费像座山压着，她只能比平时更拼，

天不亮就揣两个冷馒头，背着柴刀上山砍柴。一担柴挑到镇上的废品站，能换三块五块，

攒着攒着，就能凑够儿子的生活费。出事那天，天阴得邪乎，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山尖上，

像是随时会塌下来。陈桂英揣了两个掺着玉米面的馒头，柴刀别在腰后，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走。往常她只在山脚打转，砍些细枝桠，那天心里憋着股劲，

想着多砍点，不知不觉就往林子深处钻。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参天的古树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叶缝漏下来，在地上晃悠，像鬼火。

空气里飘着腐叶的腥气，混着潮湿的泥土味，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股说不出的霉味。

脚底下的枯枝败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被放大，

像是有人跟在身后，用指甲刮着树皮。走到一处陡坡时，脚下突然一滑，她踉跄着往前扑，

手里的柴刀脱手飞了出去，“哐当”一声巨响，正砍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

那石头长得怪模怪样，圆滚滚的，表面光溜溜的，像是被人用手磨了几十年，更邪门的是，

石头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竟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柴刀的刀刃崩了个小口，白花花的，像道伤疤。

陈桂英心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这刀是王建军托人从镇上供销社买的，花了整整二十块，

够买五斤猪肉了。她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捡刀，看那石头不顺眼，心里的火气没处撒，

抬脚就狠狠踹了上去：“狗娘养的，挡路！”“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她脚底板发麻，

疼得龇牙咧嘴。石头却纹丝不动，只是表面的纹路好像更深了些，原本灰扑扑的颜色里，

隐隐渗出点暗红，像血珠正从石头缝里往外冒。陈桂英没在意，揉了揉脚，

骂骂咧咧地捡起柴刀，往更深处走去——她今天非得砍够一担柴不可。那天她运气格外好，

找到一片刚被风吹倒的杂树林，枝干不粗不细，正好能卖钱。她埋头砍着，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就洇没了。等她把柴捆成结实的两大捆，

挑在肩上时，太阳已经西斜，山尖被染成了诡异的橘红色，像块烧红的烙铁。走到山脚下时，

碰见了三奶奶。老太太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站在路边的老槐树下，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身后的山路，浑浊的眼球里像是蒙着层白雾。陈桂英刚要打招呼，

老太太突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那手干瘦得像鸡爪，指甲却硬得很，掐得她生疼。

“桂英……你咋从那边下来了？”老太太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牙床都在打颤。

“那边柴多。”陈桂英挣了挣胳膊，没挣开，心里有点不耐烦。“糊涂啊！

”三奶奶用拐杖狠狠戳着地面，黄泥巴溅起来，“那片林子是‘禁地’！老辈人说了，

里面有‘东西’的！你没听见鸟叫？没看见蛇跑？”陈桂英嗤笑一声，

露出两排整齐的牙：“三奶奶，您又听谁说的？我在里面待了大半天，除了树就是石头，

鸟叫得欢着呢，蛇影都没见着。”“你……你是不是碰了啥？”三奶奶的眼睛突然亮得吓人，

死死盯着她的脚，“比如……一块圆石头？上面全是道道的？”陈桂英心里“咯噔”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蛰了，嘴上却硬：“没碰，就砍了几棵树。”三奶奶没再问，只是慢慢松开手，

眼神从她脸上移开，望向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林子，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字，

轻得像风：“作孽哦……山那边的东西，

记仇得很……记仇得很呐……”陈桂英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甩开她的手，挑着柴大步往家走。

柴担压在肩上，硌得锁骨生疼，可她不敢回头，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正从林子深处盯着她，

凉飕飕的。晚饭时，陈桂英就觉得不对劲了。先是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只小锤子在里面敲，

疼得她放下筷子，用手使劲按着。接着是手脚发麻，拿筷子的右手抖得厉害，

夹了三次才把一块红薯夹到嘴里。“咋了？累着了？”王建军抬头看她，

男人的脸被煤油灯熏得发黄，眼神里带着担忧。陈桂英摇摇头，咽下嘴里的红薯，

嗓子干得像冒火：“没事，可能是风吹着了。”她扒了两口饭，实在没胃口，把碗一推，

“我先睡了。”她脱了鞋上炕，头刚挨到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睡得比石头还沉，

连王建军啥时候吹灯躺下的都不知道。半夜，王建军被冻醒了。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被子掀开一角，露出的炕席冰凉。他迷迷糊糊地喊：“桂英？桂英？”没人应。

屋外的月光惨白惨白的，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树影，

像张牙舞爪的鬼。他竖起耳朵听，院里有动静，“咔嚓、咔嚓”的，很有节奏，

像是……砍柴的声音？王建军心里犯嘀咕，披了件薄棉袄下炕。走到门口，刚拉开门闩，

一股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一哆嗦，后脖颈子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借着月光，

他看见院里的柴堆旁，一个人影正举着斧头，一下下劈着柴。是陈桂英。

她只穿着件单衣单裤，光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脚底板沾着泥土和草屑。

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的。

最吓人的是她的动作——斧头举得老高，几乎与肩膀齐平，落下时带着风声，

“砰”地一声劈在木头上，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可她劈的不是码好的柴火，

而是院子角落里那根碗口粗的青冈木，那是王建军特意留着做房梁的，硬得能跟铁较劲。

“桂英！大半夜的劈啥柴？”王建军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陈桂英没回头，还在劈。斧头落下的节奏快得吓人，一下接一下，不带停的，像是不知道累。

火星子从木头上溅起来，落在她的胳膊上，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王建军越走越近，

心一点点往下沉。他看清了，陈桂英的眼睛是睁着的，却没有焦点，

直勾勾地盯着那根青冈木，瞳孔缩得很小，几乎看不见黑眼珠，全是白花花的眼白。

她的嘴角咧着，像是在笑，可那笑容比哭还瘆人，嘴角的肌肉僵硬地扯着，露出半排牙齿，

脸上沾着泥土，还有……不知道啥时候蹭上的血点，红得刺眼。“你咋了？”王建军伸出手，

想去拉她的胳膊。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袖子，陈桂英猛地转过头。那一眼，

把王建军的魂都吓飞了。她的眼珠子瞪得溜圆，白多黑少，像是翻了白眼，

可又直勾勾地盯着他，里面一点活人的气儿都没有，冷得像山涧里的冰。

她的脸在月光下一半明一半暗，肌肉扭曲着，像是有啥东西在皮肤底下钻。“别挡着。

”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完全不是平时的声调，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音刚落，她手里的斧头“呼”地一声劈了过来。

王建军吓得猛地往后一躲，斧头擦着他的胳膊劈在地上，“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子溅起来，

在泥地上砸出个小坑。“桂英！你疯了？”王建军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腿肚子直打颤。

陈桂英没理他，弯腰去拔斧头，斧头嵌在地里挺深，她拔了两下没拔出来，竟抬起脚，

用脚后跟狠狠去踹斧头柄。“咚、咚、咚”，那股劲儿大得吓人，

硬邦邦的木头柄被她踹得直晃，震得她脚底板通红，她却像没知觉似的。王建军这才明白，

她不对劲。不是累了，也不是病了，是……中邪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他就觉得后脖颈子冒凉气，三奶奶下午说的话，村里老人讲的那些鬼故事，

一下子全涌进了脑子里，像毒蛇似的缠着他。他不敢再靠近，转身就往院外跑，

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啊！快来人啊！桂英出事了！救命啊！”夜深得很，村里静悄悄的，

只有几声狗叫远远传来，很快又沉寂下去。王建军跌跌撞撞地拍着邻居家的门，手都拍红了，

才把睡眼惺忪的李老栓吵醒。“咋了？咋了？”李老栓披着件旧棉袄，揉着眼睛出来，

看见王建军一脸惨白，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快……快去我家……桂英她……她不对劲！”王建军话都说不囫囵了，

拉着李老栓就往家跑。李老栓六十多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可跟着王建军跑了没几步，

就被吓得差点瘫在地上。刚进陈桂英家的院门，他就看见月光下那个举着斧头的人影，

听见那“砰砰”的劈砍声，还有陈桂英嘴里发出的、像野兽似的哼唧声。“我的娘哎！

”李老栓“哎哟”一声，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陈桂英，嘴唇哆嗦着，

“这是……这是招惹啥不干净的东西了？”“我不知道啊！下午从山上回来还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