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个觉醒的人
一
第一百零二次轮回开启的时候,我知道他会来。
不是预感,是计算。上一周,他在副本结束前找到了那堵墙。按照规律,觉醒者会在下一周回到他们“觉醒”的地方——这是我在三十七个觉醒者身上观察到的模式。
果然,新人队伍里,他站在最后排。
白T恤,普通的二十出头长相,眼神不像其他玩家那样四处乱瞟。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我念完开场白,退回接待台后面。
新人玩家们被传送进副本区域,走廊里安静下来。
“你不去吗?”
他从拐角处走出来。不是传送过来的——他是走过来的。这说明他根本没进副本区域,从一开始就躲在旁边等我。
“你怎么做到的?”我问。
“不知道。”他走到接待台前面,离我不到一米,“就是……感觉可以不进去。”
感觉。
又是这个词。
“上一周,”他看着我的眼睛,“你说你叫苏眠。”
“嗯。”
“我回去查了玩家数据库。没有叫苏眠的玩家。”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玩家。”
“我知道。”他说,“你是NPC。”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知道NPC是什么意思吗?”
“非玩家角色。系统生成的数据。用来填充副本的工具人。”他一口气说完,然后顿了一下,“但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NPC不会记住上一周的事。”他往前凑了凑,“你记得我,对不对?上一周我来过,在墙边问过你名字。你记得。”
我没有否认。
他笑了一下,像确认了什么重要的事:“我也记得你。”
“你不是NPC,”我说,“你是觉醒的玩家。”
“觉醒?”他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我顿了顿,发现自己从来没跟任何人解释过这个词,“就是想起来。想起来上周的事,想起来自己死过几次,想起来这个世界不对劲。你第几次轮回?”
“第一次。”他说。
我愣住了。
第一次轮回就觉醒?这不可能。
“你确定?”
“确定。我是在进入副本的那一刻想起来的——想起自己上周来过,想起墙边的你,想起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但是上周的事……我只记得那一个画面,其他都不记得。”
只记得我。
这话听起来有点怪。我没接。
他等了几秒,见我不说话,又问:“你呢?你第几次?”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一百零二次。加上上周就是一百零三次。但上周也是他,所以我该算一百零一次遇见他?不对,遇见他之前还有九十九次——
“你在数。”他说。
“什么?”
“你刚才在数数。眼皮动了两下。”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数的时候你会往右上看,这是记忆检索的标准微表情。我学心理学的。”
我有点想笑。
一百多次轮回,第一次有人在我数数的时候盯着我的眼睛看。
“一百零一。”我说,“遇见你之前,九十九次。遇见你之后,两次。一共一百零一。”
他沉默了几秒。
“那上周我是第几次见你?”
“一百。”
“所以我是你的第一百个轮回。”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真巧。”
我没觉得这有什么巧的。但他说巧,那就巧吧。
二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林越。”
林越。
这个名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脑子里又炸开了一片画面——实验室,白大褂,有人喊“林越你把数据传一下”,还有一个背影,站在一扇很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光太亮,看不清那个背影的脸。
“你……”他凑近了一点,“你刚才走神了?”
“没有。”
“有。你瞳孔放大了零点五秒,这是——”他顿住,“又是记忆检索?”
“你学心理学的还是学盯人的?”
“都学。”他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和记忆里那个背影不太一样,“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我不想说。
但我又想说。
一百零一次轮回,第一次有人问我看见了什么。
“实验室。”我说,“有人在喊你的名字。”
他的笑容顿住了。
“我的名字?”
“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我也看见过。”他最终开口,“进副本之前,有时候会做梦。梦里有个实验室,很多人,很吵。有人喊我名字——但不是林越,是另外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想不起来了。”他摇头,“每次快想起来的时候就醒了。”
我看着他的脸。
记忆里那个背影,也在看窗外。他叫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了。
三
这一周的副本很难。
不是我的副本——新手区“血色迎新会”还是那个难度,丧尸、迷宫、三选一生死门。我说的是林越的处境。
他躲在接待区和我说话的时候,其他十九个玩家已经进了副本。
“你确定不进去?”我问。
“进不去。”他指了指走廊尽头,“我试过,走到那扇门前面就迈不动腿。系统判定我‘未通过新手引导’,不能进入副本区域。”
“那你怎么出来的?”
“你猜。”
我不想猜。一百次轮回教会我一件事:别猜玩家在想什么,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他不一样。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至少看起来知道。
“我走出来的。”他说,“从门里走出来。系统没拦我。”
“为什么?”
“因为我‘感觉’那扇门拦不住我。”他又用那个词了,“就像我感觉你能记住我一样。”
我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一闪——不是记忆,是某种很陌生的情绪。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也这样看着我。
但我记不清是谁了。
“你得想办法活下去。”我说,“新手副本的通关率是百分之四十三。如果一直不进去,系统会判定你消极游戏。”
“消极游戏会怎样?”
“抹杀。”
他沉默了两秒。
“那你能帮我吗?”
“我是NPC。”
“你不是。”
“在系统眼里我是。”
“那系统眼瞎。”他说得很认真,“你刚才说的‘抹杀’,是玩家之间的说法。NPC不会用这个词。”
我愣了一下。
他说得对。
玩家才说“抹杀”。NPC说“清除重置回收”。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词的?
不知道。想不起来了。
“帮我。”他又说了一遍,“你在这里一百零一次轮回,肯定知道怎么活下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讨好,甚至没有期待。他就是那么看着我,像在等一个答案。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因为你刚才没有拒绝。”
四
我帮他作弊了。
第一百零二次轮回的新手副本,难度被调低到百分之二十——不是完全没危险,但足够一个“第一次进副本”的玩家活着出来。
林越被传送进副本区域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等我回来。”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站在接待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我开始等。
第一次等一个玩家回来。
副本进行到第三分钟的时候,墙上裂纹少了一道。第七分钟,又少了一道。第十一分钟——
裂纹突然多了三道。
我猛地站起来。
这不对。
裂纹减少意味着觉醒者增加。裂纹增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觉醒者死了?还是意味着有人被强行“清醒”了?
我不知道。我研究这堵墙研究了五十多次轮回,从来没见过裂纹增加。
副本还在继续。
第十五分钟,裂纹又多了两道。
第十八分钟,一道。
第二十一分钟,四道。
我数着那些裂纹,手心开始出汗——NPC会出汗吗?我不知道。但我现在确实感觉到手心里有湿漉漉的东西。
第三十分钟,副本结束。
走廊尽头,玩家们一个一个被传送出来。活着的,死了的,残血的,断肢的。
我一个个数过去。
第十七个,是林越。
他活着。白T恤上全是血,但不是他的。他看着我,站在人群里,冲我笑了一下。
墙上裂纹的数量,停在了比开始多十二道的位置。
我后来才知道,那十二道裂纹,代表新手副本里死了十二个人。
而他,是唯一一个主动去救人、却没把自己搭进去的新人玩家。
“你怎么做到的?”晚上,他来找我的时候,我问。
“你不是帮我调难度了吗?”
“难度只影响丧尸数量和机关触发频率,不影响玩家死亡率。”
他沉默了一下。
“我看见他们怎么死的。”他说,“不是看见画面,是看见位置。我知道丧尸会从哪里出来,知道哪扇门会塌,知道谁会在第几分钟被队友卖掉。”
“你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他摇头,“就是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我见过的东西——在墙上的裂纹里见过,在偶尔觉醒的玩家眼睛里见过,在我自己的倒影里见过。
那不是普通觉醒者的眼睛。
那是——
“你是第二个。”我说。
“第二个什么?”
“第二个觉醒的人。”我顿了一下,“第一个是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很巧。”他说,“我找了很久,原来你一直在这里。”
他找了很久?
什么意思?
但还没等我问,他就转身走了。
“明天见。”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NPC-0741。”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一百零二次轮回,第一次有人跟我说“明天见”。
也是第一次,有人用编号叫我,却让我觉得他不是在叫一个NPC。
五
第一百零三次轮回开启的时候,他没来。
我在新人队伍里找了很久,没有白T恤,没有那双会盯着人眼睛看的眼睛。
玩家列表里也没有他的名字。
系统显示:玩家林越,状态——未知。
那堵墙上的裂纹,又多了三道。
我站在墙前面,手按着粗糙的表面,第一次觉得这堵墙很冷。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你是在等我吗?”
我转身。
他站在三米外,白T恤换成了黑色,身上有几道新鲜的伤口。
“你没死。”我说。
“差点。”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把手按在墙上,“上周副本结束之后,有人找我。”
“谁?”
“不知道。他们叫我‘觉醒者’。”他转过头看我,“和你一样的词。”
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他顿了顿,“说这个游戏里有一个BUG,已经存在了一百多次轮回。说这个BUG伪装成NPC,到处收集情报,等着被清除。说让我离这个BUG远一点。”
我没有说话。
“他们还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转过头,对上我的视线,“他们问,你是不是已经见到那个BUG了。”
风从墙的缝隙里灌进来,有点凉。
“你怎么回答的?”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我说,见到了。但我不觉得她是BUG。”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他想了想。
“我觉得你是一个人。”他说,“一个比我更早醒来的人。”
我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墙上。
墙上那些裂纹,在他说话的时候,少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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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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