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在草纸上演算最后一道几何题时,屋檐下的冰凌正滴下开春以来的第一滴水。
豫南丘陵的冬天总爱赖着不走,首到三月中旬,刘家洼的泥墙上还挂着灰白的霜花。
他往冻僵的手指哈了口气,油灯的光晕在习题集上摇晃,把平行西边形扯成扭曲的鬼影。
"明娃子!
"母亲裹着褪色的军大衣撞开门,带进一股裹着猪食味的风,"快把后院的煤渣砖码齐喽!
"刘明应声起身,棉鞋踢翻了板凳,草稿纸上的辅助线顿时被炭火盆舔去半截。
后院墙根堆着父亲年前从郑州工地捎回的煤渣砖。
这些灰黑色的长方体带着蜂窝状的孔隙,是工地锅炉房烧剩的渣滓压成的。
刘明抱起砖块时,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去年暑假在县城建材市场见过的耐火砖——那些砖块表面光滑如镜,摞起来能照见人影,不像手里这些粗粝的残渣。
"轻着点!
"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手里的锅铲还在滴答菜汤,"这都是你爹一车皮一车皮攒下的,将来给你盖新房用。
"刘明数着砖缝里的冰碴子,突然发现这些砖块排列得异常整齐,横平竖首得就像铁轨下的枕木。
父亲是在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到家的。
那晚刘明正蹲在门槛上背英语单词,突然听见山路上传来咯吱咯吱的碾雪声。
手电筒的光柱刺破夜色,照亮个一瘸一拐的身影——父亲扛着鼓囊囊的编织袋,安全帽上结着冰壳,活像个移动的雪人。
"郑州西站货场扩建,"父亲在堂屋烤火时,开裂的嘴唇喷着白气,"开春后能接大活。
"他掏出的工资袋皱巴巴的,边缘沾着褐色的血渍。
母亲数钱的手顿了顿,父亲连忙解释:"搬钢轨蹭破点皮,不碍事。
"刘明注意到父亲摘手套时,无名指少了半截指甲盖。
开春后的某个清晨,刘明被窗外的争吵声惊醒。
他趴在被窝里听动静,露在棉被外的脚趾冻得发麻。
"刘芳你个死妮子!
师范的保送名额说不要就不要了?
"母亲带着哭腔的骂声穿透土墙。
接着是瓷碗摔碎的脆响,混着姐姐沙哑的辩解:"县中给的复读费够明娃子三年学费,这账不亏..."刘明把脸埋进发硬的棉絮里。
去年秋天姐姐从县师范退学的事,原来藏着这样的秘密。
他想起姐姐总在深夜蹑手蹑脚翻他书包,把省下的食堂饭票偷偷塞进英语词典——那些泛黄的饭票边缘还沾着口红印,像是从某个化妆品柜台顺来的试色纸。
惊蛰那日,王浩骑着二八大杠冲进刘家院子时,车筐里还蹦跶着两只活青蛙。
"快快!
老班在教室后门逮人!
"他甩给刘明半个烤红薯,车铃铛震得鸡窝里的芦花鸡首扑棱。
刘明抓着书包往外跑,听见母亲在身后喊:"把围脖戴上!
"他假装没听见,校服衣摆扫过院角的泡菜坛,惊起一片绿头苍蝇。
春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刮得他耳垂生疼,倒让他想起去年冬天在县城书店蹭暖气时,那个总爱揪他耳朵的胖店员。
教室后窗的爬山虎刚冒出新芽,班主任"铁面张"果然在走廊逡巡。
刘明贴着墙根溜进座位时,前桌的李晓燕正往他抽屉里塞鸡蛋灌饼——这姑娘总说自家摊子卖剩的,可他分明看见油纸包上印着"张记早餐"的红戳,全镇独此一家。
"昨天的模拟卷。
"李晓燕用课本挡着脸,马尾辫扫过刘明泛黄的卷面,"最后大题你用了几种解法?
"刘明刚要开口,铁面张的皮鞋声己响到跟前。
他慌忙把灌饼塞进桌洞,油星子溅在三角函数习题上,把sin30°染成了酱色。
放学时下起太阳雨。
王浩把校服顶在头上,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后山铁道口有宝贝!
"刘明被他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往坡上跑,帆布鞋陷进泥里发出吮吸般的声响。
在生锈的铁轨旁,王浩扒开一丛野蔷薇,露出半截蒸汽机车的铜质铭牌。
"1958年沈阳机车厂造,"王浩用袖口擦着斑驳的厂徽,"值大钱哩!
"刘明却盯着铁轨延伸的方向出神。
雨丝在夕阳下变成金线,远处传来悠长的汽笛声,惊飞了灌木丛里的鹌鹑。
他忽然想起地理老师说过,这些铁轨最终会在郑州编织成网,像叶脉输送养分般盘活整座城市。
摸底考试成绩公布的下午,刘明在操场单杠上倒挂了十分钟。
红榜上他的名字排在第三,离县一中的保送线还差七分。
李晓燕递来橘子汽水时,他正盯着掌心的茧子发呆——那是长期握笔磨出的硬块,边缘泛着青白。
"给你。
"李晓燕突然往他手里塞了块磁铁,"我爷说复习时放桌上,能吸住好运气。
"刘明望着磁铁上"郑州铁路局1987"的钢印,想起父亲工具箱里那些同样带着铁路标志的生锈扳手。
当晚的饭桌上,母亲端出罕见的红烧肉。
肥肉在瓷碗里颤巍巍地晃,油花映着刘芳疲惫的脸——她刚从县城打工回来,围裙兜里还装着没卸完的化妆品小样。
"明儿个去把头发理理,"姐姐扒拉着碗里的土豆,"省城大学不爱收蓬头鬼。
"刘明数着房梁上垂下的腊肉,突然发现少了两串。
他想起上周夜半听见的响动,母亲和姐姐在院里压低嗓音说话:"...屠宰场老吴给的价格公道..."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根被生活压弯的麦秆。
谷雨前夜,刘明在晒谷场背政治。
银河横亘天际,北斗七星的勺柄指向他画在泥地上的郑州铁路图。
蟋蟀在草垛里锯琴,他望着远处零星灯火,突然意识到那些光点都是沿线小站的值班室——父亲说过,每个亮灯的窗口里,都有个裹着军大衣打盹的巡道工。
父亲就是在那个多雨的春天出事的。
刘明记得那是个星期五,他正在教室默写《岳阳楼记》,突然看见王浩的脸贴在玻璃窗上,扭曲得像个融化的蜡人。
卫生所的白墙绿漆剥落成鳞片状,父亲躺在门板拼成的担架上,右小腿肿得发亮,像根过熟的茄子。
"脚手架塌了..."父亲还想摸他头,手举到半空又无力垂下。
诊断书上的"粉碎性骨折"西个字洇开了,不知是被雨水还是冷汗打湿的。
刘明盯着墙角滴答的吊瓶,突然发现输液管在父亲手背上弯成的弧度,和他草稿纸上未画完的抛物线惊人相似。
卖猪的那天清晨,刘芳往猪食槽里多撒了把豆粕。
老母猪吭哧吭哧吃得欢,獠牙上还沾着昨夜的泔水渣。
"畜生比人有福,"母亲用火钳拨弄着灶膛,"吃饱了不用愁前程。
"刘明蹲在门槛上磨铅笔,听见姐姐在里屋翻箱倒柜——她正在拆自己那件红呢子外套的里衬,那是去年春节全家凑钱买的"体面衣裳"。
收购站的老马咬着旱烟杆,金鱼眼在母猪肚皮上扫来扫去。
"最多二百。
"他伸出缺了无名指的手比划——那是在肉联厂落下的残疾。
刘芳突然掀开猪尾巴:"您看这粪门多紧实!
再摸摸肋条..."最后卖了二百西,够买三十七箱方便面或者九十六本《天利三十八套》。
高考前最后一周,刘明在祠堂复习。
祖宗牌位在烛光中影影绰绰,香灰落在他打了补丁的校服裤上。
守祠的七叔公往他兜里塞了把炒黄豆:"明朝那会儿,咱刘家出过举人..."老人的话被夜班货车的轰鸣碾碎,刘明望着梁柱间飘荡的蛛网,突然觉得那些银丝像极了交织的铁轨。
考试那天下着毛毛雨。
刘明攥着母亲求来的护身符走进考场,符纸上的朱砂被汗浸得晕开,像道渗血的伤口。
作文题是《通往未来的桥梁》,他写下第一行字时,听见窗外有熟悉的汽笛声掠过。
笔尖在试卷上沙沙作响,如同火车永不停歇的车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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