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警报声撕开雨幕时,我正在给第三根肋骨清创。
年轻消防员的胸腔像被暴风掀开的屋顶,断裂的骨茬间隐约可见焦黑的消防服纤维。
"血压70/40,室颤!
"巡回护士的声音混着除颤仪充电的嗡鸣。
我伸手探进温盐水盆,血液从指缝滴落的轨迹突然扭曲——手术灯在晃。
不,是整个楼层在震颤。
三十七分钟前的地陷余波,正顺着排水管道啃噬急诊大楼的地基。
"任医生!
"麻醉师攥住我的手术衣后摆。
无影灯吊杆发出濒死的金属呻吟,器械台滑向倾斜的地面,止血钳与骨凿相撞迸出冷光。
我用膝盖抵住下滑的担架床,手术刀在掌心旋出银弧:"继续除颤!
"刀刃切开肋间肌的瞬间,指尖触到某种晶体状的异物。
浸血的镊子夹起半融化的淡蓝色颗粒,在无影灯下折射出妖异的磷光。
这不是普通火灾该有的产物。
"自体血回输系统异常!
"器械护士突然惊叫。
离心机玻璃舱内,暗红色的血液正在凝结成珊瑚状的结晶簇。
我扯下护目镜贴近观察舱,那些晶体在接触到呼出的水汽时竟开始蠕动。
记忆突然闪回暴雨初歇的时刻,第西辆救护车送来那个抓着止血带的消防员,他气管插管涌出的血沫里也闪着同样的幽蓝。
"关闭离心机,换用冷冻红细胞。
"我甩掉手套上粘稠的血浆,"联系毒理检验科,启动未知化学品暴露预案。
"手术室的门在此时被撞开,混着焦糊味的穿堂风卷进来人的怒吼:"你们不能取他的血样!
"逆光中我只看见防火服的反光条在剧烈起伏,那人影几乎是从倾斜的地面攀着门框冲进来的。
他防爆头盔的卡扣空荡荡悬着,露出被灼伤的右耳廓,那里有道新鲜的伤口正在渗血——是三个小时前仓库火灾留下的印记。
"陈队长。
"我挡在离心机前,手术刀横在胸前形成无菌区屏障,"你在污染手术环境。
"陈晔的手悬在距我防护面罩0.5厘米处停住,防火手套的纤维己经被化学物质腐蚀得发脆。
他身后追来的两个消防员正艰难地扒着门框维持平衡,不断有碎石从天花板坠落。
"他的血液样本..."陈晔的喉结在烟雾灼伤的脖颈上滚动,"会害死更多人。
"地陷造成的倾斜突然加剧,我抓住他伸来的手腕维持平衡,却在触到他脉搏时愣住——他的心跳间隔呈现诡异的双峰波,这是重度氰化物中毒的体征。
但眼前这个男人还能站着,还能用被化学物质腐蚀的手死死护住离心机的开关。
"你给自己注射了硫代硫酸钠。
"我的声音卡在口罩里,"什么时候中的毒?
"陈晔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腕间的脉搏突然加快,像被困在火场的飞蛾撞击玻璃窗。
远处传来承重墙断裂的轰鸣,他忽然反手握住我的手腕,带着厚茧的拇指重重按在我戴着手表的动脉处。
"地陷还有六分钟波及血库。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乳胶手套灼烧皮肤,"现在撤离,或者跟我赌一把。
"他防火服领口露出的止血带卡扣擦过我下颌,那里本该悬挂的帆布条此刻正系在我的手术衣内侧。
三个小时前我从濒死的消防员身上解下它时,没人注意到暗金色搭扣内侧用血写着经纬度坐标。
"带我去你们更衣室。
"我扯开手术衣领口,露出染血的止血带,"现在。
"陈晔的眼神在触及那个"清"字刻痕时突然凝固。
地陷造成的震动将我们甩向墙角,他在翻滚中用手肘垫住我的后脑,防火服面料在瓷砖上擦出火星。
当我们撞停在更衣柜前时,他喉间溢出的血腥气喷在我的防护面罩上。
"左数第三个柜子。
"他咳出的血沫在面罩上绽开蓝莲,"密码是0627。
"我猛地僵住。
六月二十七日,正是去年隧道坍塌事故中母亲殉职的日子。
更衣柜打开的瞬间,陈晔突然用身体挡住飞射的金属碎片。
柜内整齐排列着十二支淡蓝色针剂,在应急灯下泛着熟悉的磷光——和消防员血液中的结晶物质完全相同。
"中和剂。
"陈晔的嘴唇己经呈现青紫色,"那些孩子...货架后面..."整栋建筑在此时发出垂死的呻吟。
我抓过两支针剂扎进他颈侧,玻璃药瓶的碎片划开他下颌的同时,指尖触到他喉结下方凹凸的疤痕——是无数次气管插管留下的印记。
"你早就知道化学品泄漏。
"我将止血带缠住他渗血的手腕,"仓库二楼根本没有幸存者,对不对?
"陈晔的瞳孔开始扩散,染血的手指却精准扣住我的腕表:"还有西十八秒..."他突然发力将我推向安全通道,自己朝着反方向的血库监控室扑去。
我跌进消防通道的瞬间,看见他撞碎消防栓玻璃。
水流喷涌而出的轰鸣中,陈晔嘶哑的吼声穿透水幕:"记住货架编号!
B207-R19!
"剧烈的地陷吞没了最后一个音节。
我在下坠的楼梯间攥紧止血带,帆布条内侧用荧光涂料写着两行数字——是货架坐标与中和剂的分子式。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混着陈晔防火服上的蜂鸣器发出的定位信号,像一首残酷的安魂曲。
当我在急诊大厅废墟中爬出来时,最先看见的是那支插在断墙上的止血带。
染血的帆布条在暴雨中猎猎作响,系着的金属卡扣正一下下敲打着露出钢筋的水泥断面,发出与陈晔腕表相同的频率。
那是摩尔斯电码的"SOS",却比标准节奏快了0.7倍——正是健康成年人在氰化物中毒后期的脉搏增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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