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京城大雪。
喜乐喧天的长街尽头,一顶朱红的八抬花轿与一具沉重的黑漆棺椁狭路相逢。
花轿喜庆,红绸如火,唢呐声声震天响。
棺椁沉寂,白幡飘摇,挽歌低回泣鬼神。
“这……这不是安定侯府三爷裴怀瑾的棺材吗?”
“可不是嘛,听说他在边关遭了敌军埋伏,不幸身亡,这棺材才刚运回京城。”
“那这花轿……是将军府宋家大小姐的吧?
这可真是……”“喜丧同办,这安定侯府也太不讲究了吧!”
百姓们驻足议论纷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花轿之中。
轿内,宋栀年端坐其中,盖头下的她,黛眉微蹙。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喜服的衣角,指尖泛白,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这声音、这场景,分明就是她记忆中那个噩梦般的成亲之日。
怎么可能?
她分明己经死了。
“小姐,这安定侯府真是欺人太甚!
竟然让三爷的棺材挡了您的路,这分明就是故意给您难堪!”
贴身婢女苏和的声音从轿外响起,带着几分愤慨和不甘。
“这长街就这么宽,他们的棺材走在前面,咱们的花轿就过不去,这可如何是好?
小姐,咱可不能就这么妥协啊!”
花轿里的宋栀年听到苏和的抱怨,掀开轿帘一角,看见她正挺着胸脯,一副理首气壮的模样。
上一世,她乘坐的花轿在长街与裴珩战死的三叔裴怀瑾的棺材相遇。
她也确实听信了苏和的话,认为安定侯府这是故意给她下马威,便迟迟没有下定主意。
若是棺材先行根本无碍,可如果阻拦,反倒惹来非议。
前世的她,正是因为不知就里,任由苏和胡闹,与丧葬队伍僵持不下。
最终,受尽了百姓的指责。
“小姐,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这安定侯府分明就是看不起您,看不起咱们将军府!”
苏和还在喋喋不休。
“不过,这事儿虽然是安定侯府安排的,但姑爷一个人势单力薄,想来也不是他的本意,咱们可不能怪到姑爷身上啊。”
宋栀年听着苏和的话,心中冷笑。
她打量着苏和,原来她这么早就喜欢上裴珩,这便己经为他开脱了。
“这棺材……”苏和继续絮叨着。
“住口。”
宋栀年冷声开口,掀开轿帘走了出来。
“小姐!”
苏和慌忙上前,“您快回轿里去,新娘子怎能抛头露面?
您不懂这些规矩,奴婢替您做主就是。”
宋栀年半露出面容,眉目如画,却透着一股凌厉。
“我不懂规矩?
苏和,你竟敢在长街上口无遮拦,冲撞大将军的棺椁。
你可知,这样的罪过,轻则杖责,重则丢命?”
苏和闻言,脸色骤变,下意识想要反驳,却碍于宋栀年的身份,只能低下头。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小姐说笑了,我不过是为您着想……”宋栀年冷冷一笑,语气森然:“为我着想?
将军府的事何时轮到你一个丫鬟插手!”
“让路!”
宋栀年开口,声音清冷,不容置疑。
“可是……”苏和还想说什么,却被宋栀年打断。
“没有可是,让路!”
迎亲队伍停了下来,周边传来一阵骚动。
宋栀年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远远地,她看见了那口沉重的棺材。
棺木由上好的金丝楠木制成,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那是裴怀瑾的棺材。
那个战功赫赫、威名远扬的大将军,如今却静静地躺在这冰冷的棺木之中,魂归故里。
她一步步走向那口棺材,原本热闹的送亲队伍也随之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守护棺材的将士见状,眉头微皱,走上前来,沉声问道:“敢问姑娘,这是何意?”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毕竟,今日是安定侯府大公子裴珩的大喜之日,而他们护送的,却是裴珩三叔的棺椁,这般撞上,实在有些不吉利。
宋栀年身着一袭大红嫁衣,头戴凤冠霞帔,本该是喜气洋洋的模样,可她那张清冷绝俗的脸上,却寻不到半点笑意,反倒透着一股肃穆与庄重。
她缓步走到棺材前,目光在那冰冷的棺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周围的百姓,声音清亮而坚定:“诸位,你们可知,这棺中之人是谁?”
百姓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议论着:“这不是安定侯府的三爷,裴怀瑾大将军吗?”
“是啊,听说他在边疆打了胜仗,却不幸遭遇敌军埋伏,以身殉国了。”
“真是可惜了,这么年轻就……”宋栀年听着百姓们的议论,缓缓开口:“裴怀瑾将军,他镇守边疆,抵御外敌,保家卫国,立下赫赫战功。
他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大冀,奉献给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百姓!”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激昂:“如今,英雄魂归故里,我们怎能让他的灵柩,在这喧嚣的喜乐声中,黯然失色?”
“今日我若为一己之私,阻碍英雄灵柩前行,岂非不忠不义?”
宋栀年的话,如同投入湖中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百姓们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敬佩和惋惜的神情。
是啊,若没有裴怀瑾这样的英雄在前线浴血奋战,哪有他们如今的安宁生活?
“姑娘说得对!
我们不能让英雄寒心!”
“大将军一路走好!”
“大将军千古!”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响彻云霄,一声声,一句句,都是对裴怀瑾的敬意和缅怀。
宋栀年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转身,对着送亲的队伍说道:“今日,我们为大将军让路!”
“花轿停!”
“棺椁行!”
说完,她带头向路边走去,送亲的队伍也纷纷跟上,原本宽阔的街道,瞬间为裴怀瑾的棺椁让出了一条通道。
百姓们自发地站在道路两旁,目送着棺椁缓缓前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敬意。
棺材旁的将士看着这一幕,眼眶湿润,他对着宋栀年深深一揖:“多谢姑娘!
您的大义,末将铭记于心!”
宋栀年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棺椁远去。
“小姐,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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