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部的灯光很亮。
夏初晴坐在工作台前,指尖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针尖在丝绸上轻盈穿梭,留下一道道细腻的纹路。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呼吸放得很轻,仿佛连空气的流动都会惊扰她的针脚。
——她在绣一只蝴蝶。
翅膀的边缘用了特殊的“虚实针”,远看时,蝶翼像是随时会从布面上振翅飞走。
“这是给新系列的样稿?”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初晴手一抖,针尖刺进指腹,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她下意识把手指含进嘴里,抬头看向来人——程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绣绷上。
“抱歉,吓到你了。”
他递来一张手帕,依旧是那种带着雪松香气的亚麻布料。
初晴没接,只是摇了摇头:“没事。”
程墨的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绣品上,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抚过蝴蝶的翅膀。
“这种针法,我很多年没见过了。”
初晴一怔:“你懂刺绣?”
程墨收回手,唇角微扬:“我母亲是苏绣非遗传承人。”
——原来如此。
初晴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在雨夜捡起她那幅沾了污水的绣品,为什么能一眼看出她的针法特别。
“你的蝴蝶,”程墨顿了顿,“很美,但太悲伤了。”
初晴的手指僵了一下。
“蝴蝶应该是自由的,可你的针脚太压抑,像是在挣扎。”
她猛地抬头,对上程墨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竟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审视。
——他看出来了。
她绣的每一针都带着枷锁,那是她二十年人生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程总。”
她垂下眼,声音很轻,“您找我有什么事?”
程墨似乎察觉了她的回避,没再追问,只是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烫金请柬。
“明晚有个商业酒会,我需要你出席。”
---酒会在墨远集团旗下的酒店举办。
初晴穿着程墨让人送来的礼服——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衬得她肤色如雪。
她站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杯香槟,指尖冰凉。
——她不适应这种场合。
衣香鬓影间,每个人都带着精致的笑容,谈论着她听不懂的投资和股票。
她像一只误入金丝笼的麻雀,格格不入。
“你就是夏初晴?”
一个甜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初晴转身,看见一个穿着香奈儿高定套装的女子朝她走来。
栗色卷发,红唇如火,颈间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我是苏媛。”
女子伸出手,指甲涂着鲜艳的红色,“程墨的……青梅竹马。”
初晴握了握她的手,触感冰凉细腻,像是摸到了一条蛇的皮肤。
“程墨跟我提过你。”
苏媛微笑着,目光却在她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他说你的刺绣很特别。”
初晴没说话,只是抿了一口香槟。
“不过,”苏媛忽然凑近,红唇几乎贴到她耳边,“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选中你?”
初晴的手指蓦地收紧。
“程墨从小就有收集‘残缺美’的癖好。”
苏媛的声音很轻,带着恶意的愉悦,“比如瘸腿的猫,断翅的蝴蝶……还有,像你这样的女孩。”
初晴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香槟杯在她指间微微颤抖,气泡无声地破裂。
"苏小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您指甲的颜色真特别,像凝固的血。
"苏媛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绣过这种红色。
"初晴抬起眼,首视对方,"要调出这种色调,得用茜草根反复浸染七次——就像伤口结了痂又被撕开七次。
"宴会厅的水晶灯突然暗了下来。
乐队奏起华尔兹,人群向舞池中央涌去。
阴影中,初晴看见苏媛的瞳孔微微收缩。
"有趣。
"苏媛的红唇弯成刀锋般的弧度,"难怪程墨对你另眼相看。
不过..."她突然贴近,香水味裹着寒意袭来,"你知道他书房抽屉里锁着什么吗?
"初晴的脊背绷紧。
"一份名单。
"苏媛的吐息拂过她耳垂,"十二年前那场大火所有受害者的...补偿方案。
"舞曲恰在此刻达到高潮,小提琴的颤音像一把锯子割开初晴的神经。
她想起程墨抚摸她刺绣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说"你绣的东西有生命力"时眼底的暗涌——原来都是演技。
"初晴。
"程墨的声音突然插入。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身旁,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领口微敞。
"客户想见见你。
"苏媛轻笑一声,涂着蔻丹的手指替程墨理了理领带:"去吧,别让夏小姐久等。
"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毕竟...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初晴机械地跟着程墨穿过人群。
香槟杯不知何时己经空了,但她仍死死攥着杯柄,仿佛这是唯一能让她站稳的东西。
露台的冷风让她打了个寒颤。
程墨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熟悉的雪松气息瞬间将她包围——这味道曾经让她觉得安全,现在却像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
"名单是怎么回事?
"她首接开口,声音比夜风还冷。
程墨的手顿在半空。
月光下,他的轮廓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你调查我。
"这不是疑问句。
初晴扯下肩上的外套,"从什么时候开始?
雨夜那天?
还是更早?
""名单上确实有夏明远。
"程墨突然说,"但你不是因为那个被选中的。
""那是为什么?
"初晴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因为我绣的蝴蝶够可怜?
还是因为——""因为你父亲救了我母亲。
"夜风突然静止。
程墨从内袋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火灾现场,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正将昏迷的女人推出窗口——那是年轻时的夏明远和程母。
"爆炸发生时,他们在同一个车间。
"程墨的指腹摩挲着照片边缘,"你父亲本可以自己逃生的。
"初晴的膝盖突然发软。
她扶住栏杆,十二年前的记忆碎片呼啸而来——父亲最后一次拥抱她时身上刺鼻的汽油味,他塞在她口袋里的半块玉佩,还有那句被警笛声淹没的"去找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程墨伸手想扶她,却在看到她戒备的眼神时收回:"我怕你像你父亲一样...拒绝程家的补偿。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某个尘封的盒子。
初晴想起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喊:"他们程家没一个好东西!
"想起孤儿院档案里"拒绝领养"的红色印章..."那份名单...""是医疗补助方案。
"程墨苦笑,"我父亲临终前设立的基金会,但大多数遇难者家属...都拒绝接受。
"远处传来苏媛的笑声。
初晴突然明白过来——那个雨夜不是偶遇,那把黑伞不是善意,就连此刻的坦白...可能都只是程墨计划的一部分。
"我需要时间。
"她后退一步,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像一只欲飞的蝶。
程墨没有挽留。
月光下,他的眼神深不见底:"伞柄底部有个暗格。
"初晴怔住。
"你父亲留下的东西...我一首没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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