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树，吃了六十年的人

**七个人，六个死，一个活。活着的那个，比死了还痛。**他叫铁生，

媳妇被一棵树吃了。后来他遇见了另外六个不要命的——一个能看见死亡的孩子，

写了六封信，封封是遗书。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跪着死的，纸上写着“谢谢”。

一个红裙子的女人，用幻境给别人造家，自己忘了家在哪。一个失忆的人，

到死都没找回自己是谁。一个能看见别人因果的女孩，万箭穿心，站着死的。

一个活了八十七岁的老头，把真相说完，笑着倒下。最后，只有铁生活着。**他要一个人，

记住六个名字。****他要一个人，烧六封信。****他要一个人，把那棵树，砍成灰。

**## 第一章 媳妇没了，要不报仇铁生跪了三天。膝盖下面是天命台前的青砖，

硬得很。他把砖跪出两个坑。阿月就死在那台上。三天前，她还给他做过饭。一盆野菜糊糊，

她往他碗里多倒了些，自己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铁生要跟她换，她不让，

瞪他一眼：“你干活累，多吃点。”那是她最后一次瞪他。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

阿月从外面回来，脸色白得像纸。铁生问她怎么了，她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很久很久。

“铁生。”她忽然叫他名字。“嗯？”“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

”铁生手里的锤子差点砸到自己。他抬头看她，她眼里有泪，但没掉下来。“你胡说什么？

”“没胡说。”阿月笑了笑，“就问问。”铁生放下锤子，把她拉进怀里。“你死了，

我就去死。”阿月没说话。只是抱紧了他。第二天，天命台开了。铁生冲到台下时，

阿月已经被押上去了。他拼命往前挤，被人群挡住。他看见阿月站在台上，回头找他。

找了很久，终于找到。她笑了。那笑容铁生看了三年，每次都一样——又累又暖，

像在说：饿了吧，饭好了。可这次她在台上，他在台下。她嘴动了动，说了两个字。傻子。

然后轮盘开始转。阿月的身体一点一点化成光点，飘进那个巨大的轮盘里。她没有挣扎，

没有喊叫，就那么看着铁生，一直看着。直到最后一点光消失。铁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第一天，他还哭。眼泪流到下巴，滴在砖上，砸出小坑。他想冲上台，被守卫拦下。

他想喊她的名字，嗓子像被人掐住，发不出声。第二天，眼泪干了。他就那么跪着，

眼睛盯着台上那个轮盘。周围的人来了又走，有人看他一眼，有人当他不存在。第三天，

没人记得阿月了。“刚才台上那女的谁啊？”“不知道，不认识。”“挺年轻的，可惜了。

”“可惜什么，天天有人死。”铁生想吼他们，告诉他们那个人叫阿月，是他媳妇，

成亲三年，她做饭很好吃，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她最爱吃甜的东西但从来舍不得买，

她晚上睡觉喜欢往他怀里钻。但他张不开嘴。因为那几个人是真的不记得了。刚才还在议论，

现在连阿月的脸都忘了。第三天黄昏，一个人走到他身边，蹲下来，递了根烟斗。

“要报仇吗？”铁生没动。那个人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我问你，要报仇吗？

”铁生转过头。面前是个干瘦的老头，背驼得厉害，脸上皱纹能夹死蚊子。眼睛却亮，

像两盏快灭的灯。“你是谁？”“叫我老鬼头就行。”老头把烟斗往鞋底磕了磕，“你媳妇，

阿月，对吧？”铁生一把抓住他领子：“你怎么知道？！”老鬼头没躲。他看着铁生的眼睛，

一字一顿：“那棵树，吃人。你媳妇不是该死，是被人吃了。”铁生的手在抖。“谁？

”“一株活了十万年的树。”老鬼头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因果神树。

它靠吃人的因果活着。你媳妇上台那天，不是去赌命，是去喂树。”铁生蹲在地上，

大口喘气。老鬼头在旁边坐下，把烟斗递给他。铁生没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老鬼头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欠了十七条命。”他说，“十七个人，都死了。

你是第十八根。”铁生听不懂。老鬼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想报仇，就跟我走。

不想，你就继续跪着。跪到死，也没人会记得你媳妇。”他转身就走。铁生看着他的背影。

三天。七十三个时辰。四千三百八十刻。阿月的脸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他站起来。“等等。

”老鬼头没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铁生跟上去，走到他旁边。“去哪？”“七杀崖。

”老鬼头吐了口烟，“去凑几个人。”“什么人？”“和你一样的人。”老鬼头看了他一眼，

“想死的，没地方去的，不知道活着干嘛的。”铁生没说话。两个人走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铁生忽然问：“它为什么要吃人？”老鬼头沉默了很久。“因为活着。

”他说，“活了十万年，就得吃十万年。跟人吃饭一样。”“那它什么时候死？

”老鬼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等我们把它弄死的那天。”铁生没再问。

他只是握紧了怀里那把锤子。那是阿月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 第二章 街头捡了个失忆的人天命城东街是最乱的地方。小七在这条街活了十七年。

他不知道爹娘是谁，从小靠偷东西活着。饿过，冻过，被人打过，都熬过来了。

他有个本事——能提前看见危险。不是一直能看见，是快死的时候，眼前会闪过画面。

靠着这个，他活到现在。今天他刚从一个富商兜里顺了钱袋，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按墙上了。

三个人。领头的是疤脸，这条街的地头蛇。“小子，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小七咧嘴笑：“知道，您的。”疤脸一拳揍在他肚子上。小七弯下腰，还在笑。“还笑？

”“习惯了。”小七擦了擦嘴角，“三位大哥，钱袋给你们，放我走行不？”疤脸接过钱袋，

掂了掂：“就这么点？”“真没了。”“搜。”另外两个人把小七翻了个遍，什么也没找到。

疤脸脸一黑，又是一拳。这一拳下去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手腕。疤脸愣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旁边多了个人。青衣，瘦高，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你是谁？

”那人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小七，问了一句：“你认识我吗？”小七愣了：“不认识啊。

”“哦。”那人松开疤脸的手，转身就走。疤脸回过神来，一挥手：“给我打！

”三个人冲上去。然后三个人就飞出去了。那人站在巷子口，还是一样的表情。“我叫什么？

”他又问。小七看着他，忽然想笑。这人八成脑子有问题。但脑子有问题的人，救了他。

“你叫什么我不知道，但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小七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走不走？再不走他们叫人了。”那人看着他，没动。小七拉了他一把：“走啊。

”两个人跑出三条街，才停下来。小七蹲在地上喘气，回头看那人，他还是一脸迷茫。

“你叫什么？”“不知道。”“从哪来的？”“不知道。”“家在哪儿？”“不知道。

”小七站起来，看着他：“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人想了想：“我叫什么？”小七差点栽倒。

“行了行了，先跟我走。我叫小七，你呢……算了，我给你起个名，叫忘川吧。”“忘川？

”那人念了一遍，“忘川……好。”两个人刚走几步，前面突然涌出一群人。是疤脸的人，

二十多个。小七脸白了：“完了完了完了……”忘川往前站了一步。但他还没动手，

周围的景象就变了。巷子没了，人没了，刀没了。只有一间屋子，暖黄的灯光，火炉，热汤。

一个女人坐在桌边，红裙，眼角有颗痣。她抬头看他们，笑了笑：“饿了吧？过来坐。

”小七愣在原地。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家的感觉。## 第三章 七个不要命的，

凑齐了女人叫墨娘。那间屋子是假的。巷子也是假的，追兵也是假的。全是她织出来的幻境。

“一炷香。”墨娘给他们盛汤，“一炷香后幻境散，你们该跑还得跑。”小七喝了一口汤。

热的，鲜的，和他娘做的味道一样——虽然他早就不记得娘什么样了，但味道不会骗人。

他眼眶红了。“姐，你叫什么？”“墨娘。”“墨娘姐，你怎么在这？”墨娘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窗外的巷子，真实的巷子，追兵还在。“你们要去哪？”“不知道。

”小七说，“我刚才差点被打死，他救了我。”他指了指忘川，“然后就被你救了。

”墨娘看着他俩，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也是没地方去的人？”小七点头。

忘川摇头：“我不知道有没有地方去。”墨娘笑了：“那就是没有。”一炷香快到了。

幻境开始变淡。“往东走，三里外有个岔路，左拐，进山。”墨娘说，“那有个老头，

专收你们这种人。”“你呢？”“我？”墨娘站起身，“我送你们出去。”幻境散尽，

追兵一愣。墨娘站在他们面前，红裙在风里飘。“追我的人，比我见过的都多。”她说，

“今天心情好，陪你们玩玩。”小七被她推了一把。“走。”两个人跑出巷子，往东，三里，

岔路，左拐，进山。一个老头蹲在路边，叼着烟斗。“来了？”小七喘着气：“来了。

”老头站起来，往他们身后看：“就两个？”“墨娘姐在后面。”“她不来。

”老头吐了口烟，“她那性子，不会跟人走。”小七愣了：“可是……”“可是什么？

”老头打断他，“她自己有账要算。算完了，自然会来。”小七还想说什么，

山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墨娘站在那儿，红裙上沾了血，但人没事。“忘问你们一句。

”她说，“那老头，管饭吗？”老头笑了。“管。管到死。”墨娘走过来，在小七旁边坐下。

“老头，你叫什么？”“老鬼头。”“老鬼头，你收这么多人，养得起？

”老鬼头看了她一眼：“养不养得起，反正都是要死的。”墨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说得对。”小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问：“老头，还有别人吗？”“有。

”老鬼头指了指崖上，“那个，来了三天了，一句话没说过。”小七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崖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所有人，手里握着一把锤子。

## 第四章 她给我们造了个家七杀崖上有个破院子。三间漏风的木屋，一口快塌的灶。

老鬼头说这是他的地盘，住了三十年。铁生已经在崖上了。他坐在崖边，背对着所有人，

手里握着那把锤子。小七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哥，你也是被老头骗来的？

”铁生没说话。小七也不在意，自顾自说：“我叫小七，那个不说话的是忘川，

那个红裙子的是墨娘，那个老头叫老鬼头。你呢？”铁生沉默了很久。“铁生。”“铁生哥，

你为啥来这？”铁生没回答。小七看到那把锤子，忽然不问了。他知道。来这儿的，

谁心里没点事儿。墨娘住进最破的那间屋。她用幻境把屋子变了个样——墙上挂了画，

桌上摆了花，床铺得软软的。小七进去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墨娘姐，这是你屋？

”墨娘点头。“真的？”“真的……吧。”墨娘摸了摸墙上的画，手穿过去了。画是假的。

花是假的。床铺也是假的。小七不说话了。青瞳是第三天来的。她浑身是血，抱着一只死狼。

狼已经硬了，她抱着不放。老鬼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小七想过去问，被墨娘拉住了。

“让她自己待着。”青瞳在崖边坐了一夜。第二天，她把狼埋了，站起身，走过来。

“我叫青瞳。”她说，“有饭吃吗？”墨娘给她盛了碗粥。她一口气喝完，碗放下，

问：“你们杀谁？”老鬼头看着她：“你知道我们要杀谁？”“不知道。”青瞳说，

“但你们眼神和我一样。”老鬼头笑了。“行，留下吧。”无声是跟着青瞳来的。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等小七发现时，他已经蹲在角落里，劈了一天的柴。“你谁啊？

”小七吓了一跳。无声抬起头，没说话。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柴。“你是来帮忙的？

”无声点头。“你叫什么？”无声摇头。老鬼头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不会说话？

”无声点头。老鬼头蹲下来，在地上写字：“你愿意留下？”无声看着那行字，

也在地上写了两个字：“愿意。”老鬼头站起身：“那就留下。以后叫你无声。

”无声点了点头。晚上，七个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墨娘做的，糊了，但没人说。

老鬼头抽着烟，一个一个看过去。铁生，小七，忘川，墨娘，青瞳，无声，加上他自己。

七个人。“差不多了。”他说。吃完饭，墨娘忽然说：“我给你们看个东西。”她用尽全力，

织了个大幻境。一个完整的院子，有树，有井，有灶台冒烟，有七间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屋子。铁生走进那间屋，看见阿月坐在床边，对他笑。小七走进那间屋，

看见爹娘坐在桌前，叫他吃饭。忘川走进那间屋，看见一个红衣女人背对着他，

他想看清她的脸，可怎么也看不清。青瞳走进那间屋，看见阿黄蹲在门口，摇着尾巴。

无声蹲在院子里，在地上写字：真好。墨娘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所有人笑。幻境散的时候，

墨娘脸色惨白，嘴角流血。“以后别这样了。”老鬼头说。墨娘摇头：“我想让你们看看，

家是什么样。”小七忽然问：“墨娘姐，你家在哪儿？”墨娘愣住了。她想了好久。

“我不记得了。”## 第五章 那棵树，吃了六十年的人那天晚上，

老鬼头把所有人叫到一起。火堆烧得很旺，照着七个人的脸。“你们知道那棵树，

活了多久吗？”没人说话。“十万年。”老鬼头吐了口烟，“它靠吃人的因果活着。

每个人身上都有线，连着爹娘，连着朋友，连着爱过的人。那棵树吃的就是这些线。线没了，

人就没了。不是死，是彻底消失，没人记得。”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我师父，

六十年前上的台。”老鬼头把烟斗磕了磕，“他把我推下来，自己上去了。

我亲眼看着他在台上消失，一点一点变成光点。然后我回宗门，问了一圈，没一个人记得他。

”他顿了顿。“连我师娘都不记得。她说，你师父？你哪来的师父？”小七的手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