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岁，第一次心动

第一章顾无伊又把自己关房里了。外面客厅吵得要死，大姨来了，二姨也来了，

三个女人加一个妈，声音一个比一个尖。嗑瓜子的声音咔咔咔的，倒茶水的声音哗哗哗的，

话题从村口王家的媳妇生三胎，扯到对门李家的女儿嫁了个开厂的老板，

最后——最后肯定要落到她头上。顾无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无伊还没对象啊？

”大姨那个嗓门，整栋楼都能听见，“都三十一了吧？这可咋整，再过两年，

连二婚的都轮不上她！”天花板有条裂缝。三年前搬回来住的时候就有了，头发丝那么细。

现在小拇指粗了。她想过去买点腻子补上，一直懒得动。反正也没人看得见。反正也没人来。

“可不是嘛，”二姨接话，“我家隔壁那个老张，儿子三十六，离过一次婚，没孩子，

要不介绍介绍？”“离过婚的？”李凤梅的声音低了半度，

“这......”“哎呀你挑啥？”二姨声音更高了，“你家无伊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没工作，不爱说话，三十好几没谈过对象！人家离过婚的能看上她就不错了，你还挑？

”顾无伊翻了个身，把枕头捂耳朵上。没用。这破房子墙薄得跟纸似的。“姐！”门被推开，

顾无忧端着半个西瓜进来，勺子上还插着那块最中间的，“吃点水果，妈特意买的，

说你爱吃。”顾无伊没动。顾无忧叹了口气，把西瓜放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妹妹今年二十七，结婚三年，孩子两岁。

每次回娘家都是一副人生赢家的样子——也不是故意炫耀，就是那种藏都藏不住的圆满，

从眉毛到嘴角都在发光。“妈也是为你好，”顾无忧说，“你老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

”“我没躲。”“那你出去坐坐？”顾无伊不说话了。顾无忧又叹了口气。

她今天叹的气比外面三个人加起来还多。“姐，”她压低声音，凑过来，“你老实跟我说，

你是不是——喜欢女的？”“不是。”“那是以前受过情伤？”“没谈过，哪来的伤。

”“那是为什么啊？”顾无伊终于转过头，看着妹妹。顾无忧的眼睛和她很像，都是杏眼，

又大又圆。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妹妹眼里装着老公、孩子、婆家娘家那点破事，

满满当当；姐姐眼里空空的，像一口枯了多年的井。“我不知道，”她说，“就是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喜欢人。”顾无忧愣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外面，

大姨的声音再次穿透门板：“就这么定了！明天下午，把无伊带出来，

咱们跟老张的儿子见个面！”顾无伊把枕头重新捂在耳朵上。顾无忧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了一句：“要不......就见见？”第二章第二天下午，

顾无伊还是被拽出了门。李凤梅亲自押送，一路从家里念叨到公交站，

又从公交站念叨到商场门口。翻来覆去就那些话——你都三十一了，

再不嫁人就真的没人要了，妈都是为了你好，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妈？顾无伊听着，

不点头也不摇头，眼睛看着车窗外的街道。七月份，大太阳晒得柏油路都软了，踩上去黏脚。

街上人不多，有个人骑着电动车逆行过来，外卖箱子上印着“美团”。他在公交站台边停下，

低头看手机，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顾无伊盯着那个外卖小哥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相亲地点在三楼一家奶茶店。李凤梅把她送到门口，压低声音叮嘱：“别绷着脸，多笑笑，

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别一问三不知。”顾无伊点点头，推门进去。奶茶店里冷气开得足，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环顾一圈，角落里有个男人冲她挥手。三十六岁，离过一次婚，

没孩子。大姨的介绍言犹在耳。顾无伊走过去，坐下。“顾无伊？”男人问。她点头。

“我叫张建国。”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你比照片上好看。

”顾无伊没说话。张建国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开始聊。他开一辆五菱宏光，给超市送货，

一个月能挣七八千。离婚是因为前妻不能生——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下去，看了顾无伊一眼，

那眼神从上往下扫了一遍，“那什么，你身体没问题吧？”顾无伊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能生吗？”她看着他，看着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

看着那双打量货物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累。特别累。“不能。”她说。张建国愣住了。

“我身体有问题，”顾无伊站起来，“不能生。我妈没跟你说？”她转身往外走，

走出奶茶店，走进商场闷热的过道里。走了几步，靠在一根柱子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孩子的哭声，商店里放的音乐。她就那么站着，

觉得自己像一张被人扔掉的包装纸，飘在半空中，落不下来，落不到任何地方。“让一下。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睁开眼，有个人蹲在她脚边，正在捡掉在地上的快递盒子。

美团外卖的箱子。刚才公交站台看见的那个。那人抬起头，她也低下头。四目相对。

很普通的一张脸。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眼睛不大，单眼皮，因为常年风吹日晒，皮肤有点糙。

额头上汗涔涔的，几根头发贴脑门上。“脚抬一下。”他说。顾无伊抬起脚，

他抽出被踩住的盒子，站起来，冲她点点头，走了。她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莫名其妙地，她想起高一那年，隔壁班有个男生，

每天早自习前会从她们教室窗前经过。他会侧着头和同伴说话，阳光打在他侧脸上，

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了整整一年，从春天看到冬天，从梧桐发芽看到梧桐落叶。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觉得一个人很好看。后来的事，她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个外卖小哥刚才看她的那一眼——没有打量，没有审视，没有那种看货物的眼神。

就是看了一眼，跟看路上任何一个人一样。“妈，我回去了。”她给李凤梅发了条微信，

自己坐公交回家。回到家，把门关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张建国那句“能生吗”，一会儿是大姨那句“离过婚的能看上她就不错了”，

一会儿是那个外卖小哥的脸。那张脸有什么好看的？她不知道。就是老想起来。

第三章顾家炸了。张建国回去之后，大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你家无伊怎么回事？

人家问她能不能生，她说不能！这下好了，人家以为她真有病，到处说咱顾家闺女不能生！

”李凤梅的脸青一阵白一阵。顾晟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烟，一声不吭。顾向阳从房间探出头，

又缩回去了。弟弟今年大四，正在准备考研，家里的破事他一向装不知道。“妈，

”顾无忧小声说，“姐也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李凤梅把抹布往桌上一摔，“她就是想气死我！三十一了，没工作，没对象，

我托人给她介绍，她还给我整这出！她到底想怎样？啊？到底想怎样？

”顾无伊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李凤梅看见了，火更大：“关什么门？

有本事你出来说清楚！”门没再开。李凤梅冲过去，拍门：“顾无伊！你给我出来！

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打算怎么办？你是不是要在家待一辈子？

你是不是要把我气死才甘心？”门里没声音。顾无忧过来拉她：“妈，

别这样......”李凤梅甩开她的手，眼圈红了：“我容易吗我？从小供她上学，

供她上大学，指望她出息。结果呢？工作工作辞了，对象对象不谈，天天关屋里，门都不出。

我出去买菜，人家问我‘你家老大咋样了’，我都不好意思说！我丢不起这人！

”门里还是没声音。李凤梅拍累了，靠在门上，声音低下来：“无伊，妈求你了，你出来，

咱们好好说，行不行？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跟妈说，妈都依你。”门开了。顾无伊站在门口，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红红的。“妈，”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想要什么。”她看着母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李凤梅愣住了。

“我也想正常，”顾无伊说，声音开始抖，“也想跟别人一样，上班，结婚，生孩子。

但是妈，我不会。我不会喜欢人。不会跟人处。不会那些别人都会的事。我不知道怎么学，

也不知道跟谁学。”她看着母亲，眼泪终于掉下来：“妈，你教教我。”李凤梅张了张嘴，

什么也说不出来。顾晟站起来，把烟掐灭了，说了一句：“行了，都少说两句。

”然后进了卧室。那天晚上，顾无伊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

想到母亲拍门时红着的眼眶，想到父亲掐灭烟时驼下去的背，

想到妹妹临走时欲言又止的样子。也想到自己那句话：妈，你教教我。她三十一岁了，

居然要妈教她怎么喜欢人。荒唐吗？荒唐。但这是真的。她真的不会。从小就不会。

小学的时候，女生们手拉手上厕所，她一个人走在后面。初中的时候，

大家讨论喜欢哪个明星，她插不上嘴。高中的时候，收到情书，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大学的时候，室友们夜谈男朋友，她假装睡着了。后来工作了，别人给她介绍对象，

她去见了，回来后对方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说什么感觉？什么是感觉？心跳加速是什么感觉？

想念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她想不出来。不是不想知道。是真的不知道。窗外有摩托车的声音。

她爬起来，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楼下，一个美团外卖的骑手正在停车，

从箱子里拿出最后一单，跑进对面那栋楼。她看着那个背影。又想起下午那双眼睛。

很普通的眼睛。不打量，不审视，不嫌弃。就是看了一眼。手机响了。凌晨两点。

谁会发微信？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个卡通人物，

备注写着：下午奶茶店门口，踩到我的快递了。顾无伊愣住了。她盯着那行字，

心跳忽然快了一下。一下而已。她犹豫了很久，点了通过。那边很快发来消息：“还没睡？

”她打字：“你怎么知道我微信？”“你手机掉地上了，我捡起来扫了一眼，加上了。

”她摸了一下口袋。空的。下午那会儿，她靠在柱子上，手机确实滑出来过。“你还我手机。

”“明天。下午三点，还是那个奶茶店。”“我不去。”“那我扔了。

”“......”“开个玩笑。明天见。”然后那边就没声了。顾无伊盯着手机屏幕，

看了很久。心跳又快了。一下，两下。第四章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

顾无伊站在奶茶店门口。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大概是为了那部手机。

那是去年生日顾无忧送的，一千多块钱，用了一年还挺好使。不能就这么丢了。

大概是别的原因。她不愿意想。三点整，那个外卖小哥出现在商场门口，手里拿着她的手机。

他换了身衣服，白色T恤，黑色裤子，比昨天看着精神点。走近了，她才发现他其实挺高，

比她高一个头。“给。”他把手机递过来。她接过来，检查了一下，揣进口袋。“谢谢。

”“不看看？万一我换了个模型机呢？”她愣了一下，他又笑了：“开玩笑的。

你这人怎么不开玩笑？”顾无伊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确实不会开玩笑。从小到大都不会。

“吃饭了吗？”他问。“吃了。”“骗人。”他看着她的嘴唇，“你嘴唇干，肯定没喝水，

这个点也没吃饭。”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走吧，”他说，“对面有家肠粉店，我请你。

就当赔罪，昨天踩你脚了。”“你没踩我脚。”“哪踩到快递了，快递是我要送的，

算我的错。”这是什么逻辑？她站在原地没动。他已经走出去几步，回头看她：“怎么，

怕我拐卖你？你三十几？”“三十一。”“那更不用怕了，卖不出去的。”顾无伊又愣了。

正常人谁会这么说话？他却笑得自然，好像这么说话天经地义。鬼使神差的，她跟了上去。

肠粉店很小，五六张桌子，风扇呼呼吹着，比外面凉快不了多少。

他熟门熟路地找了个位置坐下，喊了一声：“老板，两份鸡蛋肠，一杯豆浆一杯冰水。

”“豆浆是我的，”他说，“冰水是你的。看你这嘴唇，上火了，喝点凉的降降火。

”顾无伊坐下来，看着他。“看什么？”“你叫什么？”“林远。树林的林，远方的远。

你呢？”“顾无伊。”“顾无伊？”他念了一遍，“这名字好，听起来像古代人。

”“我爷爷起的。”“挺好。不像我，我爷爷起名就一个字——远。说是希望我走得远。

结果呢？跑外卖，天天在这几条街转悠，最远去过隔壁区。”他说着，笑了。

那笑容坦坦荡荡的，没有一点自嘲的苦味。肠粉端上来，他呼噜呼噜吃，吃相很香。

顾无伊小口小口地吃，眼睛时不时看他一眼。“想问什么就问。”他头也不抬。

“你为什么加我微信？”他停下筷子，抬头看她，眼睛里有笑意：“因为看你一个人站在那，

发呆，跟走丢了一样。我猜你没走丢，是心里丢了。”顾无伊愣住了。“别这么看我，

”他又低头吃，“我就是瞎猜的。猜错了别怪我。”“没猜错。”他筷子停了停，没抬头。

那天下午，他们在肠粉店坐了很久。林远告诉她，他今年二十八，老家在广西一个村里，

来广东五年了。跑过工地，送过快递，现在跑外卖。没结婚，没对象，以前谈过一个，分了。

“为什么分？”“嫌我穷呗。”他说得云淡风轻，“人家要买房，我买不起。

人家要稳定工作，我没有。分了好，省得耽误人家。”顾无伊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笑了：“你别这副表情。分了就分了，日子还得过。我现在挺好的，一个月能挣七八千，

够花。攒点钱，以后回老家盖个房，种点地，养几条狗。”“一个人？”“一个人也挺好。

反正我习惯了一个人。”顾无伊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你呢？”他问，

“你什么情况？”她想了想，第一次跟一个陌生人说了实话：“没工作，没对象，三十一了，

母胎单身，跟爸妈住。我妈天天骂我，我爸不吭声，我妹着急，我弟装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说完，她觉得自己疯了。这些话跟一个刚认识的外卖小哥说？

林远却没惊讶，只是点点头：“听起来挺难的。”“你不觉得我有病？

”“有病的人不会这么问。”他喝了口豆浆，“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路。

”“你凭什么这么说？”“凭我送外卖。”他笑了，“我天天送外卖，什么人没见过？

那些看起来光鲜的，关门之后什么样谁知道？那些看起来惨的，说不定心里比我乐呵。人啊，

不能光看表面。”顾无伊不说话了。窗外，太阳西斜，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射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