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尽处又逢春

我抬手接住一片花瓣，还未嗅闻芬芳，便有悠扬笛声、琴声传来。

上前捻住风铎之下红绸那一瞬，飘扬花瓣多得迷了我的眼。我见他噙着笑，衣袂飘飘，

风花拂柳，赴我而来。他更近了，近得我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他向我伸出了手。嚯？

我反手一用力，直接把他拽倒在地，迅速的拧剪了人手腕在对方身后:“姓谢的，还跑不？

麻溜的跟姑奶奶回去认错！”昨日里他没去学堂，谢家找不到他，全把事儿推到了我头上，

多冒昧啊！嗯，这是谢临洲心悦沈砚辞后，第不知多少回阐明心意失败。

外包音乐团没成特色，全是他挨揍的见证。苦也！也是我与谢临洲婚前旧事，可惜后来，

面目全非。一、檐下的雨，断了又续，缠绵已去多日。素心举着油纸伞，

顶着昏黑的夜色来道，谢临洲又未曾归家，宿在了春风十里。我与他成婚九载，

从最初的青梅竹马，情意绵绵，到底是走到了这爱意消磨、一地鸡毛的地步。虽说，

早在成婚前我便已经对这一切有了预想，但事实真切摆到眼前，心头仍旧钝钝地疼。

手中打到一半的穗子被我抛下，我回身道:“将席面撤了吧，大人既是不回，

便也无需再留灯留席了。”他曾说:千家灯火逐明月，催夜悄眠更鼓声，却弄寒砧花影斜，

羡侬家前侯君灯。那时笑他油嘴滑舌，却又将笺中情愫锁牢笼，压箱底，

闲暇回看年少时的情意绵绵，心事跌宕。如今……窗前只影，我不再“候君晚归”，

而他也“只道寻常”。啧！有些事儿不能深想，想着想着，容易牙痒、手痒。

我收性情是这几年的功夫，昔年爱恨难敛尽眉目，故而常有人想起我嫁人初的“嚣张跋扈”。

年轻人嘛——情到浓时，总有些轻狂，那点子心意恨不得昭告天下，信白头偕老唾手可得。

那时总有些人喜欢拿着自以为是的教条舞到我身前，说我不自矜，无雍容，无女儿样。

人要我既是成了婚，便该困居后宅，相夫教子，辗转宴席，沦为陪衬。最初，

谢临洲那混蛋是为我站台并明确说明只要我开心，他便也开怀地十足耙耳朵。

可随着他从翰林成了尚书，便多了官场上的装腔作态。他要我端庄娴雅，逢迎往来，

还要我失去从前眉目，局限宅院，不可妄议朝政，不可妄言天子。虽然，

这些话在我耳朵里跟狗叫没什么区别，但我从他一次又一次的踩踏我认知地行动里，

悟出他已经没救了。每当明悟，便总会哀叹一番从前年月，而今枉然。但有时候，

理智的清醒不代表着态度的决绝，从我开始觉得这人变坏了到我下定决心休离而走，

我用了两年的时间，才将一颗心的惘然缝补。我与他，夫妻九年，终究是捱不过七年之痒，

因为光阴流逝斑驳了从前模样。丢开的半成品穗子下，压着早早起草好的和离书。

我想:谢临洲你个狗崽子，你既不仁，就别怪我无义！我虽是谢夫人，

但我作为谢夫人的前身是沧州医女，文武兼备，曾参与救助卓山千万受疫者，

曾与众多高门妇孺诊脉悬壶。我自忖，青梅竹马是他近水楼台，而非我非他不可。待明儿，

我便去请昭王王妃为我入宫请旨休离！二、我年少时，装得是一副假正经模样，

但谢临洲带头的招猫逗狗也难得少我。盖因他和我家对门，父母要他多带着我玩儿。

我家世代传医，作为家中的独苗苗，我自幼苦读，与普通的娃儿们，

天然便生出了些认知方面的阻隔。谢临洲被他爹娘踹到我家作为我玩伴的最初，

眼里只有不可置信——据悉，他是他家里的混世魔王，要星星不给月亮那种。所以，

大门被关上，被迫面对一个书呆子的他，心里的憋闷可想而知。他那年五岁，

把我书房里的书翻得乱糟糟。左思右想，忍无可忍之下，我抄起一本书，摁着他给揍了，

揍得那叫个人仰马翻，哭爹喊娘。从最开始的被不情不愿踹进门，

到后来实在受不住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的静谧空间，开始摸父母送来的那堆书和我书房里的书，

再读到眉头紧皱尝试跟我交流，大概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我那时候看他，

多数是看一个熊孩子的想法，偶尔气急了心底喊他狗崽子，又闹腾，又无用。等闹得我烦了，

我会顺手抄起书狞笑看他或捞了棉花睹耳。等到他闹得我已经对他放任后，

他带着我进行了人生第一次的逃家。我既有着记录他言行回家告状的心思，

也有对这极少能见到的家外风景的向往。家中风貌雅致，与这家外的错落风光，只能说，

各有风味。他带我品尝街头馄饨，画舫听戏，撑舟折莲，这是我基本没体会过的时光。

并对他的受宠有了明确的认知:小荷包里攒的金银锭子可真多！疑似还有银票子，

作为一个零花不多，过年长辈给的彩头几乎被父母收去的姑娘，小小的我有些嫉妒。

狠狠的咬下一个糖葫芦，甜味才沁满心头就又被酸占满了味蕾。最后，还是他接了过去，

说着不寒碜、别浪费，进而吃光了这串糖葫芦。他好像，和我想象的，有点点不一样。

这么会享受的人，我以为比起珍惜食物，浪费食物才是最常见的。那一天后，

我回家被抽了十下手心，肿得一度拿不起毛笔。到底也没按一开始的想法，

把过错全推到那崽子头上。他后来捂着那被他爸赏了一顿竹笋炒肉的屁股，说我够义气，

有难同当，下次出门还约我。我无语的拿书轻轻点了点他眉心，不知怎的，

看着他那张已经初见绝色的脸，大逆不道的想到了娇俏两个字。叁、事实证明，

即便是经常外出的常客，有着许多应付突发事件的经验，意外也会不期而至。有一次外出时，

我被一个拍花子给迷了。最先发现拍花子的我，闻到了对方身上的部分药香，

让谢临洲去报官，在尝试跟踪对方的过程中，被迷晕了。之后就是不断的醒神，昏迷，颠簸。

再次见到天光时，眼前出现的是个穿着官袍的俊朗少年。那是我最初的心动，

即使在往后的光阴里，他因死亡而淡出了众人视野，徒以怀念作饰，仍旧浓墨重彩。

彼时的天子心腹陆卓南，领君王命搜寻清宁郡主之余，救下了不少被拐卖的人。而后，

他以此事为引，一身力扛众多世家高门责问，拿下数条隐隐脱离于朝堂之外的不当商路，

进良策惠民生，又举良种优耕具，疏忽间便成了民间最亮的光。百姓不晓得什么倾轧政局，

他们能明确感知到的，是传出陆卓南这些事迹的同时，生活好似真的一点一点的好了起来。

而我，是这些新策里受益的一员，举头望日，辉光灼华，不敢触手。我的心许，

悄无声息的开始，悄无声息的结束，未曾留下只言片语。既见惊鸿，万般入眼皆寻常。

那时的我，早早的比谢临洲先懂得了心动的滋味。十几郎当岁，春心初漾，

便招了不当招的人入驻心房，这叫我如何不晓得后来谢临洲对我的心动？那是我看镜时，

曾从我眼中看到的模样，我远比他自己还早，看清他眼中的情意。年少慕艾，无疾而终，

心事重新扑腾回满院书籍之上。直到杏花挂满枝，又复春来时。

因为鼓动我外出而闯祸的谢临洲终于养好了被家法捶肿的臀，

带着新兴的衣饰头面与淘来的孤本医术上门来向我赔罪。在长辈面前，这厮还有几分矜持，

等得了独处的空档，我还没反应，人就已经扑我身上开始哭了。他哭他行动冒昧才使我罹祸，

哭我归府后他远远见我瘦了一截，哭他日日轻狂却临到事发，发现自己竟是个废物。我无奈，

任着他将我衣袖浸湿，无言轻抚他肩背权作安慰。兴许是愧疚作祟，

我成了他掌心易碎的琉璃，教他处处上心，时时惦念。纵使我道:无需如此。在某一日里，

我与他书塾中执笔对视刹那，我倏而明了他的情意变了质。那一岁，

陆卓南着帝王丢入了军中，听闻他抬举手下人创新攻城略地所用武器，

用兵如神一举占了敌国数城，使敌国迫不得已来使和谈。也是那一年，

我在和谢临洲街头吃馄饨的摊子上，听说了陆卓南死于异国公主手中。谢临洲满口胡咧，

说着什么为爱殉情、帝王心术，气得我差点儿把手里的馄饨泼他脸上。那么好的人，

应当道一句:天不许年，慧极而伤，怎么可能是因为那么浅薄的原因死去？这时候的我，

瞧着谢临洲眼中未曾被他察觉的情意，有了几分无来由的迁怒恼意。可偏偏，

他不晓得我恼什么，反觉得我在同他浑闹。并借此机回，如顿悟般突然明了自己的心意，

数次试探无果后，开始了明目张胆的示爱。好似，他的世界里，只要想要，就可以尝试拿下。

肆、谢临洲虽与我长在一处，性子却不相似。我行事慎微多思，而他有了方向便会去冲，

去闯。纵然经历了我被拍花子迷走那事儿，他多了几分行事上的稳重，但也仅仅只是几分。

况且，随着年岁渐长，他面貌长开，当初初现端倪的颜色已成了气候，

反而助长了他有些爱显摆的性子。从请人送礼到各种设计自己出场，

势要惊艳我眼眸趁势求娶的举动，层出不穷。我的心也为此，一点一点的向着他软化，

最终任由心头那汪春水映出了谢临洲眉目，为此悸动，互许终身。

谁能不爱一个眼底眉梢只有自己，愿意理解尊重自己的同时，花时间巧思遇见，

费精力布置游乐，坦荡荡喜欢自己的人？起码，我喜欢这样的谢临洲。心上月是心上月，

眼前人是眼前人，当怜取。……许是这夜太漫长，才叫我想起了从前。那时的谢临洲，

青涩依旧，而如今官场已经将其磨成了温润。我的张扬也因为应酬逐渐收敛，可这样的我，

还是我么？夫妻和而为家，成家后的磨合，是常见的，纵使不为身边人，

也会因时光流逝逐渐变更眉目。但是，深夜回想，我从甘之如饴到生出倦怠，

在丝丝缕缕间明悟——伴谢临洲左右，拨乱反正他前行的方向，

相夫教子之责是我该当的；但他流连楚馆秦楼招致的桃花债、未曾切身补足关于家庭的责任，

那是不经意落到我肩头的负担。情意浓时，我愿承；情自消退，何须苦担？尤其是，

他已经不是头一回留宿青楼，那唤作清婵的女子与他的话本已新开了六七本。

我素日里邀约官家夫人打马耍玩，常有他俩的讯息传入耳中，一字一句，烧的我脸疼。俗称，

丢脸，把我的脸面在这些官家太太的眼里丢了个遍。但细想来，那并不是我的错，

为何他逍遥青楼得一个风流，而我安居室内得一句留不住他心思，不成器？

点点滴滴的不满攒起来，最终促成了与他和离的心思。我非是依他而存的菟丝子，

我亦如树亭亭，离了他，不可能活不下去。昨夜不归的话语，

已经成了决裂心思的最后一棵稻草，我当如前言，君负，恩断，意绝。晨起梳妆画眉，

取库房珍宝，我循着前两日的昭王府拜帖所定下的时间，乘着马车摇摇摆摆的前去拜访。

昭王府摆件与谢府相比，雅致许多。我沿着蜿蜒曲折的廊檐去见那位王妃，

路过一处亭台时隐隐绰绰的听见了人声。有风助力，让我听到了一句:姑娘瞧着，

如今那谢家的，与那从前的陆大人，同一条线上的蚂蚱罢了，红不了几日，可莫要错付真心。

我不晓得这里面的姓谢的，是不是我家那位，但我心头对这开口的二人莫名滋生了些不喜。

我是对生活中的谢临洲失望了，但他行事，并未对不起辖下百姓。于私，我厌他；于公，

我敬他。伍、昭王王妃曾不止一次旁敲侧击地撺掇我与谢临洲分开，

盖因她娘家有位姑娘曾被谢临洲救下，自此后沦落了一颗女儿心，时时在她跟前上眼药。

谢临洲早年为娶我，在我爹娘面前又立下不纳妾无二妻的说法。所以，

如果不是从我这儿解决问题，便会影响她心上人的名声。若我是外人，也得说声可歌可泣。

偏偏，我是局中人。但，今儿的我，亲手为她们送上了她们想要的银子。

就像是愚公为挖路而移山时，那座山长了腿率先跑了。我不信昭王王妃不会心动，

但胜利者总想嘚瑟一二，装腔作势。所以，对她那些惊叹、惋惜，我权当左耳进，右耳出。

盯着桌案上那品质极好的茶水中飘荡的叶片，随口敷衍奉承着对方，任时光流逝到日色将颓，

方才告辞离去。这一遭，想必昭王妃与我都是一样捏着鼻子硬撑下去的。她想着报喜，

而我想着归去，但是各种礼节，硬生生把我和她绊了半个下午。晦气！幸运的是，

晦气的这点子事儿，只要和离过了明面，接下来要面对这些事儿的人，就少一个我了。

捱时间的时候，我已经盘算好了自己接下来应该往哪儿去了。先往沧州祭拜长辈，见过父母，

再按年少时曾规划过的路线边走边看，顺带行医问诊，远离京城这个“伤心地”。盘算一通，

好似也没那么伤心，山高皇帝远，离了谢临洲，亲长又会因他愧疚于我，

我是不是还能选择养个小白脸？回到家中时，门房欲言又止。我眉毛一挑，

心底各种杂七杂八的念头已经窜了开来——是谢临洲终于把他小情人带回来了，还是别的？

我驱使丫鬟绿绮去问，她回禀，谢临洲那家伙在卧室候了我许久。我心头一合计，

这意思倒像是还没吃晚膳？等我这么久，是有重要事情？距离我跟他上一次见面，

已经过去了十多天，他日日里温香软玉，我日日里独枕衾寒，单是夜卧一事，

我寻思也属不公。且瞧，我这夜卧孤冷一事儿，也应是被他气出病来了。上工治未病，

为了我自个儿着想，我也得离这让我心神不宁的家伙远些。走到门前才要进屋，

就见姓谢的以指挑了珠帘，缓缓探出头来。当真不负美人颜色，

我有些嫉妒此后能够跟他在一起的人了。他瞧见我，勾出了个笑，带着些苦涩，

像是将碎未碎地白瓷，有着独特的韵味。我原本想要开口的和离突然吐不出来了。这人，

犯规！他道:“砚娘。”陆、我没想到，和离这事儿那么顺利，顺利到甚至不是我提出来的。

等他冒夜离去，我进了屋内，才瞧见那被我安置在络子下方的和离书已经被摆到了桌面正中，

一旁放着已凉了的点心盒子。几分折痕或许曾昭示他心绪不宁，但他的名字已经签在了上方，

只需送去官家做了凭证，我便再不是谢家妇。分明是皆大欢喜，我却有些不得劲儿，

大概是因为他的表现太过轻松？我垂下眼睑，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欠收拾。一别两宽，

各生欢喜，如何不好？为何，还会哭呢？君既无情我便休，山水一程再不逢。我当洒脱才是，

可眼角的泪湿了一张又一张帕子。或许，是我觉得三言两语就能跟谢临洲说定的事，

却因为预估错了他的反应，倒欠了昭王妃一个恩情而觉得不值当吧？我离京那日，

谢临洲没来送。7马车颠簸着把我晃进了周公梦里，梦到他终于得了我松口的那一日。那时，

我又借着父亲医馆的名头外出行医，正与往日常见的邻里互相调侃。其中有人问我，

怎的不见那日日跟在我身边的漂亮小公子，又道那可是我童养夫。我还未开口，

那人便已被身边人锁喉摁住，说着我不要在意那混子的胡言乱语。

笑闹间就把这事儿掀了过去，我一笑置之，却明白那两家伙应该是又两个被谢临洲收买了的。

谢临洲年岁渐长，除了书塾授课外，还被家中额外安排了些课业文书，

力求后续榜上有名为天子臣。自他晓得了心中有我，便总怕我被哪个不知名的小子拐了去，

常常拿银钱收买旁人提醒我还有个竹马一心扑我身上。还记得那一日，

收了义诊摊已是夜色昏昏，衣角忽然被扯住。我正寻思是那个不长眼的地痞流氓，

却一眼看见了谢临洲十岁的小弟眨巴着眼看我。他眼睛里的星星，

让我十分不爽于谢临洲的不负责任。这么小的孩子，他怎么能随便放人独自上街？

遇到拍花子怎么办？莫不是忘了我的经历？听小孩儿磕磕绊绊的说着文绉绉的邀约，

我弯腰将他抱起，再提了药箱直接问他:“你哥哥在哪儿？”小孩儿不磕绊了，小手一抬，

指向秦楼，我瞬间哑然。他递来一张信笺，上方有着一首猜谜诗。我抬手搜了搜小孩儿怀里，

这猜谜诗是一沓，看样子谢临洲又一次弄了些叫我循着答案慢慢寻过去的“蛛丝马迹”。

可惜的是，谜面已经率先出场，我在按规矩行事跟提前到场中犹豫须臾，

最终因为那家伙早晨的语焉不详选择了直奔秦楼而去。路途中，

我买了些甜口的零食收买小孩儿，左弯右拐里，到达秦楼时，一场好戏正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