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些朝我们吐口水的人。
第三年开春,澜也被接走了。
来的人比上次还多,浩浩荡荡的,把整条穷巷都堵满了。他们说澜是先帝流落在外的公主,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妹,是金枝玉叶。
澜走的时候一直在哭。
她拉着我的手,哭得喘不上气:“阿七,阿七,你等我,等我安顿好了就来接你。”
我点点头。
她又说:“我一定来接你,我发誓。”
我点点头。
旁边穿着官服的人催她,说公主殿下该启程了。澜最后看了我一眼,松开手,上了那顶八人抬的轿子。
轿帘落下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脸被绸缎衬得更白了,白得不像穷巷里那个跟我抢一个窝头的妹妹。
穷巷彻底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巷里的人像疯了一样。他们说我是扫把星,克走了太子,又克走了公主。说我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还妄想跟那些贵人攀亲戚。
石头比之前扔得更凶了。
刘婶把我从巷口赶出来,说我不能再住那间破屋,那屋子是太子和公主住过的,不能让我这个贱人糟蹋。
我说那是我从小住到大的屋子。
她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疼。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扇人,可以这么疼。
我被赶出了穷巷。
身上只有一件破棉袄,还是澜走之前脱下来给我的。她说宫里衣裳多,这件留给我穿。
棉袄很暖和,暖和得我在野地里睡了三夜,都没被冻死。
我一路往北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脚底磨破了皮,走到草根树皮都啃光了,走到再也走不动了,抬头一看,是京城高大的城门。
城墙好高啊,高得我仰起头,脖子都酸了,还看不见顶。
城门口有官兵守着,穿着亮晃晃的盔甲,比墨走那天穿得还好看。
我蹲在城墙根底下,想找个背风的地方歇一歇。
一鞭子抽过来。
“哪来的叫花子!滚!”
鞭子抽在我背上,抽在胳膊上,抽在腿上。我抱着头缩成一团,在地上打滚,滚来滚去,还是躲不过那一下又一下的疼。
“滚出京城!再让老子看见你,打死你!”
我爬起来就跑。
跑了几步,摔倒了。再爬起来,再跑。
我不知道往哪跑,只知道跑,跑出鞭子能够着的地方。
跑到集市口,我实在跑不动了,瘫在地上喘气。
身后马蹄声响起。
有人喊:“让开让开!太子殿下过街!”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土,不敢动。
马蹄声越来越近。
有人骑着马从我身边经过,马蹄踩起的土扬了我一脸。我闭着眼睛,等着那队人走远。
马停了。
我听见有人下马。
然后一双靴子落在我面前。
靴子是黑色的,上面绣着金线,亮得刺眼。
我不敢抬头,盯着那双靴子,浑身发抖。
“阿七?”
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我的耳朵先认了出来。
是墨。
可我不敢相信。
我慢慢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张脸。
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鼻子,还是那张嘴唇。可又不像是他。他穿着玄色的袍子,腰间束着玉带,头发束得一丝不乱,浑身散发着一股我从没闻过的香。
他瘦了。
也老了。
不对,不是老,是变了。
穷巷里的墨笑起来会露出虎牙,现在这个墨嘴角抿着,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是我看不懂的东西。
“……阿七?”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低了些,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墨……”
他蹲下来。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你怎么……”
他话没说完,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破棉袄早就不成样子了,袖子缺了一截,露出脏兮兮的手腕。脸上全是泥,头发乱得像草,身上大概还有一股馊味。
“太子殿下。”
旁边有人上前,恭敬地弯着腰,“这贱民冲撞了殿下的马,属下定严惩——”
“退下。”
那人一愣,赶紧退开了。
墨伸出手,想拉我起来。
我往后缩了缩。
我的手太脏了,脏得不敢碰他。
他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低头看着我。
“跟我回去。”
他说的不是“我带你回去”,是“跟我回去”。
我抬起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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