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那村民怎么办?”
主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份判决书看了很久。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那个村子的老支书。老人佝偻着背,站在他面前,不说话,直接跪下了。
钱守成吓了一跳,赶紧去扶。老人不起来,说:“钱律师,我知道你尽力了。我就是来谢谢你。”
他把老人扶起来,送出门。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放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二十个鸡蛋。老人不知什么时候放下的。
那天夜里,他喝了很多酒。不是高兴,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要替老百姓说话。”想起老农喊他“钱青天”时的那张脸。想起老支书跪在面前的那个姿势。
他对着镜子看自己。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问:
“你替谁说话?”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
1989年之后,他开始接商业案子。
起初只是偶尔接一两个,后来越来越多。房地产、股权、税务,标的额越来越大,律师费越来越多。他换了房子,换了车,穿上了定制的西装。以前叫他“小钱”的人,现在都叫他“钱律师”。
只是每次签合同之前,他都会摘下眼镜,用绒布仔细擦一擦。然后对着镜片看一会儿,看那个反光里模糊的影子。
同事问:“老钱,你擦什么呢?”
他说:“擦眼镜。不擦看不清。”
1992年,他接了一个大单。一家开发商请他代理并购案,律师费是他以前一年的收入。签合同那天,他把那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对方律师等得不耐烦,问:“钱律师,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没有。”
然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戴上。签了字。
那天晚上回家,他站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妻子问他想什么,他说没事。
他其实在想那个案子。开发商那块地,来路不太干净。他知道。但合同里绕过去了,查不出来。
他告诉自己:这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代理案子。
但那天夜里,他梦见那个老支书。老人佝偻着背,站在他面前,还是那个姿势,不说话,直接跪下了。
他醒了,满头大汗。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他脸上。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想起老人跪下去的那个瞬间。
那年他三十二岁,已经是省城最赚钱的律师之一。
只是每次路过法院门口,看见那些举着牌子求助的人,他会加快脚步走过去。偶尔有人认出他,喊“钱律师”,他就点点头,不停留。
他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
母亲的话还在耳边:“要替老百姓说话。”可他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替老百姓说的?
他说不清。
那年冬天,他给自己买了一副新的金丝眼镜。镜片更亮,镜框更轻。旧的那副,他收进了抽屉,没扔。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扔。
2.2
2000年春天,钱守成接到赵德利的电话。
“老钱,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事商量。”
钱守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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