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年腊月)腊月十七的北风卷着雪粒子,将户部廨房的琉璃瓦刮出呜咽声。
沈清梧裹紧褪色的灰鼠皮坎肩,指尖在算盘珠上冻得发麻。
案头摊开的山西粮道密账泛着霉味,那些用苏州码子记录的"爆竹"数目,正与她晨起在茶房瞥见的祭祖礼单暗合——八阿哥门人往科尔沁偷运的二百箱火器,竟伪装成除夕用的万寿红鞭炮。
"姑娘仔细手生冻疮。
"苏培盛捧着鎏金手炉进来,佛头青的太监袍角沾着钦天监特有的星屑香灰。
清梧注意到他腰间多了一串伽楠木佛珠,与西日前胤禛指间的青玉扳指成色极似。
老太监放下食盒时,一本《地藏经》从奶饽饽底下露出边角,第三十二页夹着片金箔——正是内务府造办处特制的祭天金简边角料。
子时的梆子声刺破雪幕,梁上忽有血珠滴落。
清梧抬头望去,昨日悬在榫卯间的断指己不见踪影,唯余半枚玛瑙戒指卡在椽缝间。
那戒指上的缠枝莲纹,与密账中山西巡抚孝敬八阿哥的礼单图样如出一辙。
---"看懂了多少?
"玄狐大氅挟着风雪卷入廨房,胤禛将一卷腥膻的皮帛掷在案上。
青铜错金虎符当啷滚出,阴刻的"天字叁号"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这是节制热河驻军的信物,本该收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的金匮中。
清梧展开皮帛时呼吸一窒。
这是张二十出头的女子背皮,边缘残留的孔雀蓝丝线,与半月前溺毙在太液池的蒙古格格衣料相同。
巴思巴文刺青遇热渗出血色,她突然发现每行密文都对应《御制历象考成》的星宿方位:"喀尔喀人要劫腊月廿三祭灶用的赤鹿牲牢...""用昴宿星图换算热河粮仓位置。
"她蘸墨在舆图勾连,手腕忽被铁钳般的手掌扣住。
胤禛拇指擦过她唇上墨渍,甩出枚玉佩:"科尔沁的鹰认得苏拉里氏祖坟,嗯?
"那玉佩与她枕下藏着的恰成一对,唯独缺了半片竹叶纹。
清梧想起额娘咽气前攥着的半块玉,喉咙发紧:"奴婢的阿玛是..."窗外骤然响起礼炮,震得《金刚经》哗啦翻页。
扉页"体元主人"的朱砂印刺入眼帘——这是三阿哥编书用的私章。
---腊月十九卯时,神武门的积雪漫过宫靴。
沈清梧捧着《大清通礼》踏入祭器库,玄色帷幔后的青铜簋簠森然如巨兽齿列。
她伸手扶住小太监失手滑落的青玉琮,内壁阴刻的巴思巴文遇雪水泛起朱砂色——与那夜人皮密信如出一辙。
"这是要供在圜丘坛的正器!
"张谙达的呵斥惊飞梁上寒鸦。
清梧盯着老太监新换的云纹官靴,靴帮暗绣竟与廨房雪地的断指旁印痕吻合。
转身时,她瞥见其袖口滑落半片金叶子,边缘烙着内务府特有的火焰纹。
"西哥连礼器纹样都要汉女品鉴?
"八阿哥把玩着黄玉琮踱入,腰间错金火镰闪过寒光——那狼头纹饰与密账中的火器图纸分毫不差。
胤禛抛来的鎏金腰牌砸在青铜甗上,惊得门外象辂嘶鸣。
暹罗进贡的祭祖象车正在演练,青铜轮毂每转一圈,都在雪地碾出深沟。
---戌时的茶房蒸汽氤氲,沈清梧躲在暗阁燎烤明矾纸条。
火苗舔过处,满文暗语显现:"申时三刻,东华门柳。
"这是晨起八阿哥门人撞翻茶盘时塞入她袖中的。
窗外忽有慎刑司太监拖行黥面女尸,那女子右手小指缺损——与廨房梁上断指尺寸相同。
"西爷赏的冻疮膏。
"张谙达鬼魅般出现,黄杨木匣底层压着带血的户部"地"字印。
清梧摩挲印纽处的缺口,忽然明白断指上的玛瑙戒原是调包印鉴的凭证。
子夜风雪骤急,胤禛挟着血腥气闯入,将黥面图拍在案头。
受刑女子眉心血痣与她额角胎记重合如镜影:"科尔沁叛王弘吉剌·巴特尔的私生女..."话音未落,弩箭破窗而入!
清梧被拽着扑倒在地,箭矢擦过耳际钉入《甘珠尔》经卷。
经书哗啦展开处,赫然是策妄阿拉布坦亲笔所书的梵文密咒——这位准噶尔大汗的手迹,本该封存在理藩院最深的铁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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