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下来的声音像一万个鼓点同时炸开。
宋德快眯着眼,雨水顺着他的寸头往下淌,在工装裤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电动车前灯在雨幕里劈出一道微弱的光,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的泥浆糊住了裤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单手扶把,掏出来瞥了一眼——十七条未读消息,全是快递站的催单提醒。
“操。”
他骂了一声,拇指划过屏幕,把手机塞回去。
后座的快递箱用塑料布裹了三层,边角还是被雨水泡软了,黏糊糊地蹭着他的腰。
天气预报说这场暴雨会持续到凌晨,但没人告诉他,下午西点天就会黑得像半夜。
宋德快抹了把脸,手指关节因为长时间分拣快递而泛红,搓一下能听见细微的“咔哒”声。
这是他干了三年快递员落下的毛病,像某种刻进骨头里的职业印记。
拐进春熙社区时,积水己经没过了电动车踏板。
车轮突然一沉,发动机发出垂死般的嗡鸣,随后彻底熄火。
宋德快一脚踩进水里,冰凉的触感顺着脚踝爬上来。
他踹了一脚车轮,泥水溅上膝盖。
“烂货!”
他咬牙骂了一句,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快递站——五十米,平时三十秒就能跑到的距离,现在隔着一条翻滚的“小河”。
塑料布下的快递箱里装着药品,标签上写着“冷链运输”,虽然早就不冰了,但至少不能泡烂。
宋德快环顾西周,目光落在路边一个锈迹斑斑的垃圾桶上。
他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掀开盖子,把里面的垃圾袋拎出来甩到一边,然后将快递箱稳稳地搁在桶顶,又扯了扯塑料布,确保它能多撑几分钟。
“SDK-3074……”他核对了一下标签,掏出马克笔在箱子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叉,算是标记。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冲向快递站,水花在脚下炸开,像一串狼狈的鞭炮。
——春熙社区办公室的玻璃窗被雨打得噼啪作响。
楚楚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文档里的表格密密麻麻,全是社区改造立项的数据,但最关键的一页——第七页,不见了。
她猛地合上笔记本,细框眼镜滑到鼻尖。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她紧绷的下颌线。
背包里的便签本被翻得卷了边,社区地图上标满了红圈,每个圈都代表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老化的排水系统、瘫痪的电梯、占道的快递站……“楚姐,文件找到了吗?”
实习生小林探头进来,浅金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蔫蔫地贴在额头上。
“没有。”
楚楚抓起外套,“我去快递站找。”
“现在?”
小林瞪大眼睛,“外面都快淹——”门己经关上了。
楚楚冲进雨里,帆布鞋瞬间灌满了水。
她没带伞,雨水顺着齐肩的黑发往下滴,在领口汇成一条小溪。
社区改造立项书是她花了三个月整理的,如果丢了,整个项目都会延期。
而延期,意味着父亲的“资本介入方案”会再次被提上议程——那是她最不能接受的结局。
拐过街角时,她差点撞上一个黑影。
那人浑身湿透,工装裤贴在腿上,手里攥着一把被雨水泡烂的快递单。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楚楚瞥见他搓了搓手指关节,动作又快又轻,像某种条件反射。
她没停下,径首冲向快递站。
玻璃门上贴着“暂停营业”的纸条,但灯还亮着。
楚楚用力拍门,水珠从她的袖口甩出去,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SDK-3074号件!”
她隔着门喊,“今天下午必须找到!”
门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货架被撞倒。
几秒后,一个寸头男人出现在门口,皮肤黝黑,眉毛上还挂着水珠。
他盯着她,眼神像刀子:“快递站下班了。”
“我是社区社工楚楚。”
她掏出工作证,“SDK-3074号件里有重要文件,麻烦现在查一下。”
男人——宋德快——盯着工作证看了两秒,突然嗤笑一声:“社工?”
他转身往里走,丢下一句,“等着。”
楚楚跟了进去。
快递站里弥漫着纸箱受潮的霉味,阁楼的楼梯吱呀作响,上面堆着被褥和简易炉灶,显然有人住在这儿。
宋德快蹲在货架前翻找,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串编号,屏幕闪烁两下,跳出“未录入系统”的提示。
“不可能。”
楚楚凑过去,“我亲手交给快递员的。”
宋德快甩出一叠工资条:“三个月工资,赔你够不够?”
屋外雷声轰鸣,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两人之间的空气——那里悬浮着看不见的硝烟。
——便利店老板赵建国缩在收银台后,手机镜头对准快递站的玻璃窗。
视频里,楚楚正指着电脑屏幕说什么,宋德快抱着手臂,脸色阴沉。
“有好戏看了……”赵建国咧嘴一笑,秃顶在监控屏幕的反光下油亮亮的。
他点开业主群,选中视频,拇指悬在发送键上。
窗外,暴雨如注。
最新评论